云南边境的热带雨林笼罩在层层绿色的巨型叶片之下,藤蔓盘旋缠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土味和林间飞虫嗡鸣。嘉靖四十四年的深秋,当地并未如中原所料凉爽,反而闷热如蒸笼,雨季的预兆随时可能到来,旷日持久的湿气甚至让人的盔甲和衣衫发粘,汗水顺着脊背淌下也难于蒸发。
莽应龙的叛军就地利用这片丛林,在勐卯河谷一处天然高地上筑起寨营。寨墙由高约两丈的橡木桩构成,木桩尖端涂以泥土与碎石,瞧去宛若一排排肃立的战士。四角各建有用竹木搭成的箭塔,上面工整地安放着从欧洲人处购得的燧发枪,偶有士兵在塔上巡逻,目光在林间阴影里搜寻来犯之敌。
中军大帐内,宽大的帷帐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帷顶垂下的蜡烛在夜风中摇曳,光影投射到桌上的地图与军械图纸上。一张雕刻精美的木桌后,莽应龙神情紧绷,正与三名白人“顾问”对坐。对面几位欧美人身披当地产的粗布服饰,面色苍白,却从腰带到靴筒处鼓鼓囊囊,显然藏有手枪和备用火石。
“首领请放心,”为首的顾问勉强用生硬的汉语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口音,“只要您能一举拿下大理,彻底切断明军与暹罗的联系,整个滇南必定归于您脚下。到时,欧洲列国都会尊您为‘勐卯王’,无偿供应火炮、火枪,金银白银更是源源不断。”
莽应龙微微点头,他身形魁梧,四十开外的脸庞上纹着部落的图腾刺青,黑色的墨纹在火光下隐隐作亮。他原是边陲的小土司,依仗与暹罗的走私贸易迅速发家,此番起兵反明,若非欧洲人拿出数箱白银和数十支燧发枪,他也未必有此底气。
他压低声音在烛光下沉吟:“三位先生,最近有消息传来,明军已经在云南境内调集重兵,听说江彬大人亲自挂帅前来剿抚。据说此人手段狠辣、行事果断,不可小觑。”
“江彬来了正好。”另一名顾问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只要能当场擒获或斩杀此人,明军必将军心大乱。更何况,我们特意带来了最新研发的火器——”他说着,拍了拍身旁士兵的肩膀,两名穿着打扮古朴的土着抬进来一口厚重的木箱。
木箱被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六支造型奇特的枪械:枪管粗短、扳机后置,尾部带着木制握把,枪口呈明显的喇叭状。顾问兴奋地介绍:“这是欧美带来的新式霰弹枪,射程三十步以内,一枪可散射五六发铅弹,威力惊人,极适合丛林近战。”
莽应龙一双眼睛立刻炯炯发亮,正要上前细看,却在此时帐外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号角与士兵急促的脚步声,震得大帐帷幔随风抖动。
“报——!”一名探子慌不择路地翻滚着闯进来,口中气喘吁吁:“明军明军和暹罗军已经合兵一处,正分三路朝这里猛扑过来!东路兵力约五千,西路亦是五千,中路来势汹汹,看不到头,至少有二万重兵!”
顿时,大帐内鸦雀无声。莽应龙脸色气得如同涂了灰土,欧洲顾问也面露难色,刚才的得意一扫而光,空气仿佛凝固。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的雨林深处,明暹联军正行进在狭窄的兽径上。参将张威领着东路部队,用砍刀劈开藤蔓,弓弩手在前方用毒箭探路;西路则由暹罗的战象队开路,象队披着粗藤编制的甲胄,踏出一条泥泞小道;中路主力在将军江彬率领下,分散列阵,伐木砍树,仿佛要在正面布置长期围城工事。
江彬骑在一匹矫健的滇马之上,鬓发微霜,却依旧神采奕奕。他扫视眼前密林,眉头紧锁,却不为眼前险阻所惧。颂堪屈身请示:“大帅,叛军居高临下,若正面硬攻,伤亡必大。不如先围而不打,待其粮草断绝,自会自乱阵脚。”
江彬幽幽摇头:“恐粮草耗尽之日已不多。被俘官员每多一日,就多一分危险;再者,雨季在即,若久拖火器受潮,骑兵亦难施展。必须迅速行动,寸土不让。”他从马鞍旁取出地图,指向上面三条鲜红的进军路线,“东路取山脊直插后方,西路用战象沿河而上,中路主力佯攻正面。救出官员是首要,擒拿莽应龙其次,剿灭叛军为后。”
披耶略作思索,又问:“那几个欧洲顾问如何处置?”
江彬目光冷冽,声音低沉如铁:“活要生擒,死要见尸。这些洋人在我大明境内暗中煽动叛乱,一个都不能留。”
翌日拂晓,三路联军同时发起猛攻。
东路联军在参将张威指挥下,步伐谨慎,每前进一步都有人持毒箭侦查。林中暗哨不断被弓弩手消灭,枝叶缝隙里落下几枚染毒的箭头,制住敌兵探风之势。
西路战象队踏进沼泽,象夫高呼号令,象鼻卷起泥水,象蹄碾碎灌木,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泥泞大道。暹罗步卒跟随其后,长矛抵腰,时而挥棍驱赶潜伏的鳄鱼与毒蛇。
中路主力则在江彬的指挥下假装扎营伐木,刨土筑壕,一派要打持久战的假象,果然引得守军将大部分兵力集中于前方栅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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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莽应龙以为战机未至之际,东路联军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其营地后方。竹篱笆与几座简陋箭塔在晨雾中显得分外脆弱。张威低声令令:“火箭筒就位,瞄准箭塔和篱笆缝隙,仰角十度,静待命令。”
六具改良“火龙”式火箭筒齐齐架开,燃着引信的箭矢拖着橘红色火焰从筒口飞出。因尾翼与螺旋导槽的改良,火箭轨迹稳定,四枚直击竹箭塔,火光瞬间吞没木结构;篱笆被涂满桐油,火势沿着木杆疯狂蔓延。
“冲锋!”张威一声长啸,拔刀挺身而出,冲破燃烧的缺口。
营地内顿时乱作一团,帐壁被冲垮,烟尘与火光交织,莽应龙急令调兵回援,却见西路战象已从侧翼碾碎了竹栅,双方夹击之势形成。
三面受敌,叛军难以抵挡。许多被强徭役遣来的土着兵本就无战意,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唯有莽应龙的亲兵队仍在负隅顽抗,他们手持燧发枪与霰弹枪,火力撕裂丛林的静谧,勉力阻拦明军步卒的推进。
“保护首领突围!”亲兵队长怒吼,他是个身形庞硕的壮汉,手持双刀横砍,连斩数名明军。然而,江彬眼见欧洲顾问和其余弹药优劣生死,冷冷吩咐身侧亲兵:“精选二十勇士,务必将那些使用奇形火枪者活捉,带到我面前。”
二十名精锐士兵配备藤牌和短铳,从侧翼疾行包抄。他们不急于开枪,而是用藤牌紧贴地面掩护前进,待与对方拉近到十步时一齐拔枪齐射。燧发枪的重新装填缓慢,五名欧洲顾问连二发都来不及发出,就应声倒地。
见顾问一个个倒下,莽应龙最后的侥幸也化为泡影。他在数名忠心护卫掩护下仓皇往营地后山的猎人小径逃去,那里山势陡峭,却是通往缅甸境内的隐秘通道。
“想跑?”江彬一声冷笑,对身旁的傣族向导阿岩吩咐,“看你的了。”
阿岩只是轻轻颔首,身手如猿猴一般敏捷,翻过数株古树,便在浓密的枝叶间消失无踪。
半个时辰后,营地的抵抗终被彻底平息。明军士卒分组搜捕散兵与降卒,一面扑灭余火,一面将缴获的白银、火器等物堆放一处。
江彬缓步走进中军大帐,只见帐内狼藉——地上散落着地图、文书,烛台已倾倒,墨汁洒在数页拉丁文手稿上。他蹲身拾起几页,上面以细密的笔迹记录着未曾见过的符号与线路图。
“将军!”阿岩带着五花大绑的莽应龙缓步而入,后面还拖着一个身披洋服的白人尸体——正是那名为首的欧洲顾问,胸口深插一柄傣族长刀,刀柄上还留着血迹斑斑。
江彬拍了拍阿岩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干得漂亮。”他转身面向面色惨白的莽应龙,声音森冷:“被俘的三名官员关在何处?”
莽应龙浑身颤抖,口齿不清。身旁一名年轻亲兵忽然跪倒,大声喊冤:“将军饶命!官员被关在后山的溶洞内,洞口封锁看守森严,我可带路。”
借着火把微光,明军火速赶至溶洞入口,只见洞壁流水滴落,地面湿滑而阴冷。深入十余丈后,于幽暗处发现两名奄奄一息的官员,昏迷在积水中;第三名早已被折磨致死,尸身漂浮在一汪冷潭中,周身淤血刺目。
江彬凝视同袍遗体良久,低声道:“此役大功,不可忘同袍之义。”他转向左右,果敢下令:“莽应龙即刻押赴京师,由三法司会同审讯。凡欧洲间谍之尸,所有文书、器械一律封存带回。另在那白人身上,发现一张标注爪哇岛重型军火库的地图,即刻加急报送兵部——看来欧洲人已在南洋大举囤积军火,意图不轨。”
士兵在顾问行囊中又检出更多情报:不仅有爪哇火库的详细平面图,还有一份列明云南边境十余土司可能与欧洲人暗通款曲的名单。江彬手抚名单,眉宇间骤现愁色。
他端起酒碗,敲打桌面一声未发,片刻后沉声吩咐:“传令全军,自今起封锁中缅边境所有通道,设立关卡严加盘查;凡可疑之人,一律扣押审讯。将这份名单誊抄分送各州县,命令地方官密切监视这些头目,但务必谨慎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雨林重归寂静,只有尚未熄灭的篝火余烬在风中摇曳。战斗虽然胜利,却无形中揭开了更为险恶的风暴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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