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腊月,云南承宣布政使司所辖的车里宣慰司地界。当北方大地早已被坚冰封锁、万物萧瑟之时,西南边陲的西双版纳却依旧温暖湿润,澜沧江蜿蜒穿过的谷地中,气候宛如初夏。晨曦初露,乳白色的薄雾如同轻柔的纱幔,在林间缓缓流动,沾湿了每一片橡胶树的叶子。那些翠绿宽大的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在逐渐升起的朝阳映照下,闪烁着翡翠般温润的光泽。这片五年前才从原始丛林中开辟出的种植园,如今已蔚然成林,沿着起伏的山势绵延伸展二十余里。三十万株橡胶树行列整齐,仿佛一支沉默的军队,粗壮的树干上,一道道斜向的割口渗出粘稠的乳白色胶汁,如泪滴般缓缓汇聚,滴入下方摆放的陶制接胶杯中。
联盟军将领赵忠卸去了沉重的铠甲,只着一件吸汗透气的葛布短衫,脚上穿着当地胶农常用的草鞋,穿行在齐胸高的橡胶树苗之间。这位出身于威名赫赫的戚家军的将领,三年前奉密令率领三千精锐士卒南下,明面上的文书说是“协防滇缅边境”,实则肩负着一项绝密的使命——在这片土地上,为大明王朝建立起完全自主掌控的橡胶战略储备基地。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滑落,他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株苗木。
“将军,请您看看这一排。”种植园总管老何,一位在滇南待了半辈子的老把式,弯腰小心翼翼地托起一丛嫩绿的叶片,递到赵忠眼前,“这是农学院的先生们,用从暹罗引进的良种,与本地的野生橡胶树反复嫁接选育出的‘滇南三号’。您瞧这叶脉,比纯种粗壮多了,抗病力少说强了三成,估摸着单株能多收两成的胶汁。”赵忠接过叶片,用手指细细摩挲着背面的纹理,又凑近嗅了嗅那股特有的青涩气味,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但随即问道:“去年运往广州军工坊的那一批生胶,那边的老师傅们反馈说杂质多了些,熬炼时格外费炭火,出胶率也受影响。今年我们改良的过滤工艺,可都落实到位了?”
“早就改好啦!将军请随我来。”老何连忙引路,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两人穿过一片林间空地,来到新规划的加工区域。只见前方平坦的场地上,二十口用厚重青石精心砌成的方形沉淀池一字排开,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胶农们将清晨收集来的新鲜胶乳,缓缓倾倒入第一口池中。池底预先铺了一层颗粒均匀的细砂,胶乳在此静置两个时辰,较重的泥沙枝叶等杂质便渐渐沉降到底部。随后,上层的清亮胶乳通过巧妙架设的竹管系统,自然流入相邻的第二口池中。在这里,工匠们会按比例加入少许醋酸,轻轻搅拌,乳白色的胶液便开始神奇地凝聚,化作一团团棉絮般的凝固物。这些胶絮被捞起,放入木制的框架中压制成厚薄均匀的片状,再挂到通风的竹架子上,以当地特有的松木微火熏烤三日,最终得到质地均匀、呈现淡黄色的生胶板。
“经过这么几道工序,咱们胶料的纯度,能提到九成五以上。”老何指着竹架上成排的胶板,语气颇为骄傲,“上个月试产送去的三百斤,广州那边回了文书,说是完全符合制造轮胎用料的标准,还夸咱们的胶质弹性足呢!”
赵忠听着汇报,脸上却并未显出太多喜色。他默默转身,登上旁边一处用原木搭建的简易望台。凭栏远眺,目光所及之处,漫山遍野都是郁郁葱葱的橡胶林,在微风中泛起层层绿浪。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凝重:“老何,这还远远不够。兵部最新的密令已经下达:五年之内,我大明陆军需装备三千辆新式装甲车,水师所有舰船的密封胶条也需全部更新换代。据宋应星总监的测算,仅仅完成这两项,每年消耗的橡胶就不下五十万斤。而我们眼下这整个园子的产量,连这个数的零头都还够不上。”
“所以……将军您才坚持要把种植园再扩大,直到五千亩?”老何闻言,脸上露出迟疑和忧虑,“可将军,您也看到了,这滇南山多平地少,咱们现有的好地差不多都用上了。再要扩种,势必得往勐腊土司管辖的山林坡地延伸。去年为了争那八百亩的缓坡,咱们和土司的巡山队起了冲突,折了七个好兄弟的性命,这才勉强划下界来。若是再往前推进,只怕……”
“与土司交涉的事,由我来亲自斡旋。”赵忠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峦,眼神异常坚定,“橡胶,乃是关乎国运的命脉之物,绝不能长久受制于外邦。你可知,那些欧洲人在南洋诸岛开设的橡胶园,雇佣当地土着割胶,每斤生胶的成本算下来不过二十文钱,可一旦装上他们的商船,运到我们广州的码头,转手就要卖三两银子!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吸我们大明的血,掐我们的脖子!”
正说话间,林外小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背上插着令旗的信使策马狂奔而至,冲到望台下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信使几乎是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封插着羽毛的紧急军报:“将军!澜沧江下游,靠近打洛渡口的水域,发现三艘形迹可疑的欧洲式武装商船!我江防巡逻船队已奉命拦截,击沉其中一艘,俘获另外两艘!舰长请您即刻前往码头,亲自审讯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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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忠脸色骤然一凛,接过军报迅速扫了一眼,低声道:“果然还是来了,比预想的还要快。”
就在两日之前,锦衣卫安插在南洋的暗线便已发回密报预警:荷兰东印度公司旗下、专门垄断橡胶贸易的“南洋橡胶公司”,已经探知大明在云南自种橡胶的消息。这家凭借武力与贸易手腕、掌控南洋橡胶资源近百年的庞然大物,决不会坐视任何一个潜在的挑战者成长起来,所谓的“破坏行动”已在酝酿之中。
澜沧江边的一处军用码头,气氛肃杀。五艘大明内河舰队所属的“江鳄级”驱逐舰,呈扇形展开,将两艘欧式三桅帆船牢牢围困在江心。这些“江鳄级”战舰排水量虽只有八十吨,但船体设计狭长,吃水极浅,在蜿蜒的河道中转向灵活,航速颇快。舰首装备一门75毫米口径的短管蒸汽炮,两侧还各有两挺采用气冷式设计、可连续射击的转管机枪,在河流作战中堪称绝对的霸主。
被俘的商船中,较大的一艘名为“海神号”。它的船长是个身材高大、留着红色络腮胡、鼻头通红的荷兰人。此刻他被反绑着双手,押解到码头前,却仍高昂着头,用生硬的官话叫嚷着:“抗议!我抗议!我们是合法商船,持有巴达维亚总督签发的贸易许可!你们无权扣押我们!我要向总督阁下控告你们这种海盗行为!”
“合法商船?”赵忠走到他面前,冷笑一声,指着旁边从“海神号”船舱里搜出、正一字排开的物品,“携带三十桶标注着猛火油的木桶、五十枚填充了硫磺硝石的燃烧弹、还有这些用油纸密封、标明‘枯根粉’的药剂——阁下,带着这些东西,漂洋过海潜入我大明内陆江河,你告诉我,这是来做生意的?”
他随手从副官手中拿过一本羊皮封面的航行日志,递给身旁的通译。通译快速翻阅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抬头惊道:“将军,这日志上详细记载了他们的原定计划!他们打算趁现在澜沧江的旱季,水流相对平缓,偷偷潜入我们种植园的上游河段,将这些‘枯根粉’大量投入江中。药物会随着灌溉水流进入胶林,这种药粉专坏植物根系,能使橡胶树在三个月内全部枯萎而死!好毒辣的计策!”
赵忠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他强自按捺住,盯着那荷兰船长因恐惧而微微收缩的瞳孔,沉声问道:“说!你们这‘南洋橡胶公司’,后续还有什么破坏计划?除了你们,还有谁?”
那船长起初咬紧牙关,眼神闪烁,一言不发。直到赵忠挥手示意,士兵们将几枚搜出的燃烧弹堆到他脚边,另一名士兵手持熊熊燃烧的火把走近,跳动的火苗几乎要舔舐到他的衣角,空气中弥漫开硫磺的刺鼻气味。死亡的恐惧终于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崩溃地喊道:“我说!我说!公司……公司高层已经通过中间人,雇佣了大约两百名在缅甸境内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组成了一支‘破坏队’。计划将他们分作十批,从不同的路径偷偷潜入云南境内,专门针对你们的橡胶苗圃、嫁接工坊和加工场进行破坏……第一批二十人,携带火油和刀斧,预计下个月初,就会从孟艮土司管辖的边境密林地带潜入……”
“真是好算计,一环扣着一环。”赵忠背着手,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来回踱步,靴子敲击石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对等候命令的副将清晰地下令:“听着,立刻执行三条命令:第一,用最快的飞鸽,传书给孟艮宣慰使。以我的名义,许给他今后三年盐铁专卖的额外权限,条件是他必须立刻加派兵力,严查其辖地内所有通往我方的边境小道,发现可疑人等,立即扣押!第二,从今日申时起,种植园及周边所有依附的村寨,全面实行‘保甲连坐制’。每十户胶农编为一甲,设甲长,互相监督担保。任何甲内出现陌生面孔或可疑行迹,必须立即上报,隐瞒不报者,全甲连坐受罚!第三,从我的亲兵营里,调三百名最精锐的火枪手即刻进驻种植园核心区。在橡胶林外围,依着山势设立三层明暗岗哨,配备铜锣和响箭,昼夜轮班巡逻,不得有丝毫懈怠!”
身旁的副将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压低声音道:“将军,如此兴师动众,调兵布防,封锁村寨,会不会……太过引人注目?恐怕会引起周边几位土司的猜忌和不安,以为我们要有什么大的军事行动,反而多生事端。”
“顾不得那么多了!”赵忠猛地一挥手,目光仿佛穿透了南方的群山,投向了遥远的北方,“京师昨日通过六百里加急传来消息,广州军工坊利用我们上次送去的橡胶样品,已经成功试制出了第一副可以充气的‘轮胎’。你猜猜,把这轮胎装在新造的装甲车上进行测试,在野外崎岖路面的行进速度,比原来的铁箍木轮快了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道:“整整三倍!而且行驶起来极为平稳,减震效果奇佳。士兵坐在车内,甚至可以持稳火铳进行瞄准射击,再也不会被颠簸得东倒西歪,完全丧失了战斗力。宋应星总监在信中说,若能全军换装此种轮胎,我大明陆师的机动力与战斗力,必将冠绝天下。此等国之重器,关乎社稷安危,岂能容那些外邦宵小前来破坏?”
腊月二十三,正是民间祭灶过小年的日子。
然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广州城郊,皇家军工坊的专用试验场内,却依旧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丝毫没有节日将临的闲适气氛。在一众官员、工匠和兵士的注视下,一辆庞然大物缓缓从高大的工棚里驶出。这辆新式装甲车长达两丈,宽约六尺,车体覆盖着厚达八毫米的冷轧钢板,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顶部一座可以旋转的炮塔上,架设着一挺闪烁着寒光的蒸汽动力机枪。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它那四个巨大的车轮——不再是以往笨重、易损、行进时隆隆作响的铁箍包裹的木轮,而是四个通体漆黑、充满弹性、鼓胀饱满的橡胶轮胎。
“启动!”担任总工程师的老匠人深吸一口气,用力挥动手中的绿色令旗。
随着一声令下,安装在车体后部的柴油发动机猛地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粗大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青色烟雾。只见这辆装甲车开始平稳前进,轻松碾过工人们事先精心设置的、测试通过性的障碍:宽达五尺的模拟壕沟、布满尖锐碎石的滩涂、甚至坡度接近三十度的土质斜坡……庞大的车体在这些复杂地形上如履平地,行动之敏捷,与以往那种离开平坦官道便举步维艰的旧式装甲车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围观的人群中,几位从兵部前来视察的官员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深知,这般卓越的越野机动能力,足以彻底改变未来陆地战场的交锋规则。
“云南赵将军那边,今年能稳定供应多少这样的生胶原料?”一位兵部侍郎迫不及待地拉过工匠总监,急切地问道。
工匠总监连忙翻看手中的账册,快速计算了一下,回禀道:“回大人,若云南那边的种植园不再遭遇类似上次的破坏,现有加上新扩的五千亩胶林,明年预计可收割生胶约二十万斤。但若是要满足侍郎大人方才所说的全军装甲车辆换装、以及水师舰船密封等全部需求,依宋总监的估算,至少需要三万亩以上的稳定胶园,达到年产百万斤生胶的规模,方可持续供应。”
“那就继续扩种!不惜代价也要扩!”兵部侍郎闻言,毫不犹豫地拍板定调,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本官回京之后,便立即上奏皇上,陈明橡胶之于国防的极端重要性。奏请将滇南橡胶园升格为‘皇家战略物资专供基地’,直属内府管辖。同时,请旨从皇上内帑中先行拨付白银五十万两,作为专项经费,务必在现有基础上,再扩植两万五千亩!至于那些在背后搞鬼的欧洲红毛番……”
他语气转冷,眼中寒光一闪,对身边的随行武官吩咐道:“传我口谕,命两广水师提督做好准备。待开春之后,冰消航通,即刻派遣一支精锐舰队,巡航南洋诸岛之间,特别是荷兰人经常活动的海域。凡悬挂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商船,无论所载何物,进入我大明港口,一律加征三倍关税!他们既然想断我大明的生路,那就先让他们尝尝切肤之痛,看看到底是谁先支撑不住!”
腊月的寒风,依旧在广州城外呼啸掠过,吹得试验场周围的旌旗猎猎作响。但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官员到工匠,从兵士到杂役,心中都仿佛点燃了一团炽热的火。他们知道,在遥远西南的崇山峻岭之中,一株株看似平凡的橡胶树,正在亚热带温暖的阳光下默默生长。它们树干上渗出的、洁白如乳汁的胶液,终将汇聚成河,经过无数匠人的手,化作让大明铁骑纵横驰骋、无往不利的滚滚车轮,承载着一个帝国崭新的雄心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