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疆的严寒截然相反,南洋的湄公河入海口处,气候炎热潮湿。时值雨季与旱季交替之际,天空是闷热的铅灰色,不见阳光,却蒸腾着令人窒息的热气。河面宽阔如湖,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大量红褐色泥沙,如一条暴躁的巨蟒,奔腾着汇入南中国海的蔚蓝水域。两岸是茂密到近乎狰狞的热带雨林,高达数丈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藤蔓缠绕如巨网,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鸟类在林中发出尖锐或低沉的鸣叫,混合着猿猴的啼啸,形成一片原始而喧嚣的背景音。
这里是南洋的交通咽喉,湄公河三角洲地区。河道四通八达,上游可通云南边境,下游连接暹罗湾、南中国海,乃至更远的马六甲海峡。正因如此,这里也成了欧洲殖民势力走私军火、渗透内陆的重要通道。三年前,明军平定缅甸叛乱后,部分残余势力逃入缅北深山,与当地土司勾结,不时骚扰云南边境。欧洲势力——主要是葡萄牙和荷兰的东印度公司——看准机会,通过海路走私先进火器给这些叛乱分子,企图扰乱大明在南洋的秩序。
为了遏制这股暗流,去年秋天,经朝廷批准,云南都指挥使司与暹罗阿瑜陀耶王朝达成军事同盟协议,组建了“明暹联合巡逻编队”,专门负责湄公河三角洲及附近海域的巡逻警戒,打击走私活动。
此时,编队正从金兰湾的联盟基地出发,缓缓驶入湄公河主航道。编队由三艘明军内河驱逐舰和两艘暹罗炮舰组成。明舰均为新造的“澜沧级”,舰长十五丈,宽三丈,吃水浅,适合内河航行。动力采用明轮蒸汽机,最高航速可达八节。每舰配备一门七十斤前主炮、四门四十斤侧舷副炮,以及两挺最新式的蒸汽机枪。暹罗炮舰较小,长约十丈,风帆蒸汽混合动力,各装备八门三十斤炮。
编队指挥官是明军驱逐舰“镇南”号舰长李忠。他四十出头,国字脸,皮肤因常年海上生活而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此刻,他正站在“镇南”号的舰桥上,透过舷窗观察着编队队形。舰桥内闷热难当,尽管所有舷窗都敞开着,河面的湿热水汽仍不断涌入,让人的衣服紧贴在身上。
“传令各舰:保持单纵队形,‘镇南’为首,‘靖边’、‘安远’次之,暹罗‘素拉’、‘吞武里’殿后。航向西南,沿主航道驶向新加坡海峡方向。各舰了望哨加倍,注意观察两岸丛林和河面可疑船只。”李忠的声音沉稳有力,通过传声筒传到驾驶室,再由信号兵用旗语传达给后续各舰。
暹罗炮舰的舰长都是经验丰富的本地水师将领,他们站在各自舰桥上,用暹罗语向部下重复命令。两国水兵虽然语言不通,但经过数月协同训练,已能通过旗号、灯号顺畅配合。
编队以五节航速平稳前进。河面宽阔处达两三里,狭窄处仅百余丈。两岸时而出现零星的渔村,高脚屋悬于水面上,村民看见舰队经过,有的挥手致意,有的则慌忙躲入屋内。这一带势力错综复杂,有忠于大明的土司,有摇摆不定的部落,也有暗中勾结欧洲人的走私团伙。
航行两个时辰后,编队驶出湄公河口,进入暹罗湾开阔海域。海风带来些许凉爽,但天色更加阴沉,远处天海交界处有隐隐雷声。李忠举起望远镜,扫视海面。此刻正值贸易季,海上来往船只不少:有中式硬帆商船、暹罗的尖头小船、阿拉伯三角帆船,甚至偶尔能看到欧洲的横帆商船。
“舰长,前方十一点方向,距离约五里,发现五艘悬挂暹罗国旗的商船,正向西北方向航行。”了望哨从桅杆顶端的了望篮里传来报告。
李忠调整望远镜方向。果然,五艘中等大小的商船呈松散队形正在航行。船型是典型的暹罗沿海商船:单桅,硬帆,船首翘起,船身涂着红白相间的传统纹饰。但仔细观察,李忠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吃水太深了。”
寻常暹罗商船主要运输香料、稻米、柚木等货物,这些货物体积大但重量轻,吃水不会太深。可这五艘船的吃水线几乎没入水中,船身显得沉重笨拙。而且它们的航行姿态有些奇怪——不像载货商船那样平稳,反而有些摇晃,仿佛船内货物的重心分布不均。
“传令:编队转向,靠近那五艘商船。各舰做好临检准备,枪炮手就位但勿露敌意。”李忠下令。他不想打草惊蛇,万一对方真是普通商船,明目张胆的武力逼近会影响大明与暹罗的盟友关系。
编队缓缓转向,朝着五艘商船靠拢。距离拉近到两里时,李忠看得更清楚了:商船的甲板上只有零星几个水手,都穿着暹罗常见的纱笼,但动作僵硬,不时回头看向明军舰队,神色慌张。而且,其中一艘船的侧舷有一块新修补的木板,颜色与周围船体明显不同。
“发信号:命令他们停船接受检查。”李忠对信号兵说。
信号兵站到舰桥侧翼,举起两面红黄旗,按照明暹约定的旗语打出“停船”、“接受检查”的指令。然而,五艘商船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纷纷调整帆向,试图加速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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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问题!”李忠眼神一冷,“开火警告!目标,为首商船前方五十丈水面!”
“镇南”号前甲板的七十斤主炮缓缓转动,炮口抬高。“轰!”一声巨响,炮弹呼啸而出,在为首商船前方的海面上炸起一根数丈高的水柱。浪花泼洒在商船甲板上,船身剧烈摇晃。
五艘商船被迫减速,最终停了下来。但它们并未降帆,也未放下小艇,显然还在犹豫或等待什么。
李忠不再迟疑:“放下小艇,登船检查!‘靖边’、‘安远’左右包抄,封锁退路。暹罗舰在外围警戒,防止有接应船只。”
四艘明军小艇从驱逐舰侧舷放下,每艇载十名全副武装的水兵,由一名军官带领。小艇划破海面,快速接近商船。李忠在舰桥上紧盯着,手中望远镜一刻未放。
第一艘小艇靠上为首商船,水兵们抛出抓钩钩住船舷,敏捷地攀爬而上。刚登上甲板,异变突生!
只见那些原本畏缩的“暹罗水手”突然从腰间、从货堆后抽出短枪和砍刀,狂吼着扑向明军!吼声不是暹罗语,而是葡萄牙语和荷兰语的混杂咒骂。几乎同时,另外四艘商船上也爆发了战斗——甲板下的舱盖被掀开,更多武装人员蜂拥而出,他们穿着欧式衬衫和长裤,头戴三角帽或宽边帽,手持燧发手枪、弯刀,甚至有人端着最新式的后膛装填步枪。
“是欧洲雇佣兵!”李忠瞬间明白,“他们伪装成暹罗商船!传令:各舰火力支援登船队,但注意不要误伤!”
海面上的战斗瞬间白热化。明军水兵虽遭突袭,但训练有素,立即组成战斗队形。前排举盾抵挡子弹和刀剑,后排用燧发枪还击。同时,驱逐舰上的蒸汽机枪开火了。“哒哒哒”的密集射击声响起,子弹如雨点般泼向商船甲板,压制住敌人的火力。
登船队军官是位姓陈的千总,他身先士卒,手持一把厚背腰刀,格开一名欧洲人的刺剑,反手一刀砍中对方肩颈。鲜血喷溅在甲板上,很快被烈日晒得发黑。“控制舱口!别让他们退回舱内!”他大吼。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欧洲雇佣兵虽然凶悍,但人数处于劣势,武器也不如明军精良。逐渐地,枪声和喊杀声稀疏下来。五艘商船上,抵抗者非死即伤,剩余约三十余人被缴械捆绑,押到甲板中央。
李忠这才乘小艇登上为首商船。一上甲板,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扑鼻而来。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鲜血在木板上流淌,粘稠而暗红。陈千总迎上来,脸上有一道血痕,但神色兴奋:“禀舰长,共俘获三十四人,毙敌二十七人。我方轻伤八人,无人阵亡。”
“船舱里有什么?”李忠问。
“您自己看吧。”陈千总引他走向主舱口。
掀开沉重的舱盖,顺着木梯下到货舱。昏暗的光线下,李忠看到了令人震惊的景象:货舱里没有香料,没有稻米,没有任何普通货物。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木箱,箱盖已被撬开,露出里面的金属寒光。
走近细看,左侧堆放的是一种短管曲射炮——正是工部情报中提到过的欧洲新式“迫击炮”,炮管长约三尺,带两脚支架,全重不过百斤,可由两人搬运。中间是十几挺手摇式机枪,枪身有曲柄和弹匣。右侧则是堆积如山的弹药箱,里面整齐码放着炮弹、枪弹,还有成桶的黑火药。
李忠蹲下身,拿起一发迫击炮弹。弹体是铸铁,长约一尺,直径约四寸,弹尾有稳定翼片,弹头处有螺纹,显然可安装引信。他掂了掂,约重二十斤。“这若是落在我军阵中,一炮能杀伤方圆十丈。”他沉声道。
再检查机枪,是一种六管转膛设计,摇动曲柄可连续射击,虽不如明军的蒸汽机枪射速快,但更轻便,适合山地游击战。
“清点数量。”李忠命令。
半个时辰后,清点结果报上来:五艘船共载有迫击炮六十门、机枪一百二十挺、迫击炮弹三千发、机枪弹十万发、黑火药五百桶,还有数百支后膛步枪和配套弹药。
“好大的手笔,”李忠倒吸一口凉气,“这批军火若运到缅北叛乱分子手里,足够武装起五千人的精锐部队,足以在云南边境掀起一场大战乱。”
他立即下令:“将五艘船全部扣押,俘虏单独关押,严加看守。军火原封不动,派专人清点登记。编队转向,返回金兰湾基地。”
返航途中,李忠在舰长室内亲自提审了几名俘虏的头目。起初这些人拒不开口,或以蹩脚的暹罗语假装听不懂汉语。但当李忠命人抬出一箱迫击炮弹,冷冷地说“这些军火足够把你们全部炸成碎片,如果不说实话,我不介意用你们自己的货物送你们上路”时,一名看似头目的葡萄牙人崩溃了。
他供认,他们受雇于荷兰东印度公司,任务是将这批军火运往缅甸丹那沙林地区的秘密港口,交给当地叛乱头目“掸邦王”的使者。欧洲方面的目的是在云南边境制造持续动乱,牵制明军力量,以便欧洲势力能更深入地渗透南洋诸岛。他还透露,这只是第一批,如果此路畅通,后续会有更多军火和“军事顾问”进入缅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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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持续到深夜。李忠将口供详细记录,画押确认。第二天清晨,舰队返回金兰湾基地。李忠立即将情况写成密报,派快船送往昆明云南都指挥使司,同时抄送暹罗盟友。
三天后,云南主将赵忠的回信到了。信中对李忠和巡逻编队大加褒奖,但同时也带来了更严峻的情报:“据我方细作探知,欧洲已在苏门答腊岛西岸的巴东港建立秘密海军基地,部署了五艘巡洋舰,皆为最新式蒸汽铁甲舰。彼等计划,若走私通道被截,便以武力护送,强行突破我巡逻线。此事非同小可,尔等务必加强戒备。”
赵忠在信中指示:第一,立即从云南调拨四艘内河驱逐舰增援编队,使明舰数量达到七艘;第二,扩大巡逻范围至马六甲海峡东口,与驻守马六甲的明军水师形成呼应;第三,派使者正式照会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总督,抗议其在苏门答腊的军事部署,要求其立即撤走巡洋舰,并保证不再利用荷兰港口支持走私活动;第四,加强明暹联合作战演练,准备应对可能的海上冲突。
李忠读完信,感到肩头责任重大。他召集编队所有军官和暹罗舰长开会,传达赵忠的指令。
“诸位,眼下的局面已非简单的走私稽查,”他指着海图上苏门答腊岛的位置,“欧洲人这是要撕破脸皮,用战舰开路,强行维持他们的走私网络。我们的巡逻编队,首当其冲。”
暹罗“素拉”号舰长坎蓬,一位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暹罗水师将领,用略带口音的汉语说:“李将军,我暹罗水师虽不如明军强大,但扞卫本国海域、抗击外侮,义不容辞。我王有令,一切听凭将军调遣。”
李忠拱手:“多谢坎蓬将军。当下之计,我们需立即调整部署。从明日起,巡逻编队分为两组:一组由三明两暹舰组成,继续湄公河三角洲日常巡逻;另一组由新增的四明舰组成,前出至暹罗湾南部海域,监视苏门答腊方向。两队每日通过信鸽和快船联络,一旦发现欧洲巡洋舰北上,立即集结应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我们要加强战备训练。各舰从今日起,每日进行两次炮术演练,一次编队机动演练。特别是新式的蒸汽机枪对舰射击、以及对付快速小艇的战术,要多加操练。欧洲人惯用舰载小艇发动突袭,不可不防。”
众军官领命。散会后,李忠独自留在海图室,久久凝视着那片广阔的南洋海域。窗外,金兰湾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美得令人心醉。但他知道,这片美丽的海域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欧洲的巡洋舰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斩落。而明军在这里的力量,还远远不够。他提笔给赵忠写回信,除了报告部署情况,最后加了一段:
“南洋之患,不在疥癣之疾,而在腹心之祸。欧洲舰船坚炮利,又据苏门答腊要地,进可威胁马六甲,退可扼守巽他海峡。若其全力来犯,恐非我现有水师所能独御。卑职斗胆建言:一,请奏朝廷,速调粤、闽水师精锐南下增援;二,加紧与暹罗、占城、满剌加诸国联络,结为更紧密同盟,共御外侮;三,仿北疆例,在关键岛屿修筑岸防炮台,以陆制海。如此,或可保南洋安宁”
写罢,他封好信,命亲兵立即送出。夜幕已降,海上升起一轮明月。李忠走上舰桥,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心中却无半分诗意。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而那时,这片月光下的南洋,将被炮火染成另一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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