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十一月,已是滴水成冰的季节。北极圈内,太阳只在正午时分露一下苍白的脸,随即沉入地平线下,漫漫长夜笼罩冰原。气温降至零下三十度以下,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冰雾,金属器件摸上去能粘掉一层皮。狂风卷着碎雪,如亿万把冰刀刮过大地,能见度常常不足百步。
北极哨所在这极夜中如同一颗孤星。营房内日夜燃着炭盆,但墙壁上仍结着厚厚的冰霜。士兵们外出巡逻,必须穿戴特制的双层皮袄、皮毛靴、貂皮帽和面罩,即便如此,在户外待上一个时辰也会冻得手脚麻木。了望塔上的岗哨每半个时辰一换,下来的人立刻被扶进暖房,用雪搓揉冻僵的肢体,稍有不慎就会冻伤坏死。
周昂站在了望塔上,举着用毛皮包裹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北方的冰原。镜片上呵气结成的冰花需要不断擦拭。他已在此戍守三年,深知极地冬季的可怕——不仅是严寒,更是那种与世隔绝的孤寂,和随时可能从白色荒原中冒出来的敌人。
十天前,他收到了杨廷和从京城发来的密函,告知欧洲迫击炮集群和定时引信的情报,同时允诺明年开春前,一定将新研制的二百斤岸防炮运抵北疆。但眼下最紧迫的,是杨廷和在信末附的一句警告:“据西厂密探,沙俄与瑞典缔结密约,欲趁今冬极寒,海面冰封最厚时,南北夹击汝部。彼等或已动身,万万警惕。”
周昂当即加强戒备:巡逻队从每日两班增至四班,巡逻范围扩大至百里;岸防炮日夜有炮手值守,炮管用特制毛毡包裹保温;破冰船队轮流出港,在哨所周围二十里海域破冰,防止敌舰借助厚冰悄然而至。
但他万万没想到,敌人的进攻来得如此之快,而且选择了一个他未曾预料的方向。
“将军!紧急军情!”亲兵连滚带爬冲上了望塔,脸冻得青紫,说话都不利索,“东、东面铁路线发现敌军!是沙俄的重型坦克,至少十辆!还有还有五艘北欧破冰巡洋舰,从海路配合,正朝乌苏里铁路枢纽去了!”
周昂心头一紧。乌苏里铁路枢纽位于哨所东南八十里,是连接北疆各要塞的铁路交汇点,也是通往内陆的唯一铁路干线。一旦失守,北极哨所将成孤岛,粮弹断绝,不攻自破。
“他们这是要掐住我们的喉咙。”周昂瞬间明白敌军的战略意图,“传令:全哨所进入一级战备!第一、第二破冰船队立即出港,拦截北欧舰船!第三、第四边军卫所集结,随我驰援铁路枢纽!蒙古骑兵队从侧翼迂回,袭击敌军后勤!”
命令如疾风般传遍哨所。沉寂的营地瞬间沸腾:士兵们从营房涌出,在极寒中给战马套鞍、给火炮除冰、检查枪械。蒸汽机车头被点燃,喷出浓烟,装甲列车“铁壁”号和“坚城”号缓缓驶出军站。这两列装甲列车各由一台蒸汽机车、五节装甲车厢组成,车厢侧舷开有射击孔,顶部有旋转炮塔,各装一门七十斤炮和两挺蒸汽机枪,是北疆特有的机动堡垒。
周昂亲率五千边军登上运兵车,与装甲列车编组,沿铁路线向东疾驰。车厢内没有取暖设备,士兵们挤在一起,靠体温相互取暖。车窗外,冰原飞速后退,白茫茫一片,只有偶尔掠过的枯树和雪丘。
两个时辰后,车队抵达距铁路枢纽二十里的一处小站。周昂下车,登上预设在附近高地的观察所。举起望远镜,只见东南方向约十五里处,十辆庞然大物正碾过冰原,缓缓逼近铁路线。
那是沙俄的“冰熊”式重型坦克。每辆长约三丈,宽一丈五,高约九尺,全身覆有寸许厚的钢板,车首装有一门五十斤短管炮,两侧各有一挺转轮机枪。坦克以蒸汽机驱动,车尾烟囱冒着滚滚黑烟,履带碾过冰层时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所过之处留下两道深深的沟痕。在坦克后方约五里,是五艘北欧破冰巡洋舰,它们已驶上冰面——原来这片海域冰层厚达四尺,舰船竟能破冰上岸,在冰面上滑行!每舰侧舷的炮窗全部打开,火炮指向铁路方向。
“海陆并进,好大的阵仗。”周昂冷笑。他迅速判断形势:敌军总数约三千人,己方有边军五千、蒙古骑兵一千、两列装甲列车、三艘破冰船(正在赶来),兵力占优,且熟悉地形。关键是如何破解坦克的装甲。
“传令装甲列车:前出至五号道岔处,利用铁路路基的高度优势,居高临下射击坦克薄弱的顶甲。边军分成三队:一队携带新到的迫击炮,在左侧雪丘设伏;二队配备全自动蒸汽机枪,在右侧冰沟布置交叉火力;三队作为预备队,待命冲锋。蒙古骑兵绕至敌军后方,找到他们的补给车队,烧掉燃料和粮食!”
部署完毕,各队迅速行动。装甲列车“铁壁”号缓缓驶上一条支线,停在一处高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炮手们摇动炮塔,七十斤炮的炮管缓缓下压,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套住了为首的一辆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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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沙俄坦克队已进入距铁路线仅三里的范围。它们似乎发现了明军的动向,开始变换队形,从纵队展开为横队,准备发起冲锋。
“开火!”装甲列车指挥官挥下红旗。
“轰!轰!”两列装甲列车的四门主炮同时怒吼!炮弹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弹道,几乎眨眼间就砸在坦克群中。
第一发炮弹击中一辆坦克的右侧履带,履带应声断裂,坦克像跛脚的巨兽般歪斜停下。第二发击中另一辆坦克的炮塔,虽未击穿,但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车内乘员七荤八素。第三发是榴霰弹,在坦克群上空爆炸,数百颗铅弹如雨落下,“叮叮当当”打在坦克钢板上,虽未能穿透,却吓得舱内士兵不敢露头。
沙俄坦克开始还击。它们的短管炮射程较近,但威力不小。一发炮弹击中“铁壁”号前一节车厢的装甲,炸开一个凹坑,碎片四溅,车厢内两名士兵受伤。但装甲列车的装甲厚达两寸,这种口径的炮难以击穿。
与此同时,北欧破冰巡洋舰也开火了。五舰二十门炮齐射,炮弹落在铁路线附近,炸起团团雪雾。一发炮弹击中铁路轨枕,炸断一根钢轨。但明军工兵早已准备,冒着炮火上前抢修。
“迫击炮队,射击!”周昂在观察所下令。
左侧雪丘后,三十门迫击炮早已架好。炮手们计算好射距,将炮弹滑入炮膛。“嗵嗵嗵”一阵闷响,三十发炮弹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然后几乎垂直地落下,砸向坦克群!
这是迫击炮最大的优势:曲射弹道。坦克顶甲通常最薄,而直射火炮很难打到顶部。但迫击炮可以。
“轰隆!轰隆!轰隆!”爆炸声在坦克群中接连响起。一辆坦克被炮弹直接命中顶甲,十二斤重的铸铁弹头击穿了一寸厚的钢板,在车内爆炸!火光从舱盖喷出,紧接着弹药殉爆,整辆坦克被炸成碎片,钢铁残骸抛向空中。
又一发炮弹落在一辆坦克的发动机舱上方,炸坏了蒸汽管路,高压蒸汽“嗤”地喷出,车内温度瞬间升至沸点,乘员惨叫着爬出舱口,随即被明军的机枪扫倒。
沙俄坦克队陷入混乱。它们想冲锋,但迫击炮弹如雨点般落下;想后退,又遭到装甲列车的直射火力压制。更糟糕的是,冰面太滑,坦克转向困难,几辆坦克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此时,三艘明军破冰船也从海上赶到。它们没有与北欧巡洋舰正面炮战,而是发挥灵活机动的优势,专攻敌舰侧后。破冰船船首的钨钢撞角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它们加速冲向一艘落单的巡洋舰。
“砰!!!”惊天动地的撞击声。破冰船的撞角深深嵌入巡洋舰的侧舷,木质船体如纸糊般破裂。海水涌入,舰身迅速倾斜。北欧水兵惊慌跳海,但在零下三十度的冰海中,生存时间以秒计。
另两艘破冰船如法炮制,又撞伤一艘巡洋舰。剩余三艘见势不妙,开始后撤,但冰面行进缓慢,成了明军火炮的活靶子。
就在海陆激战正酣时,战场后方突然升起滚滚黑烟——蒙古骑兵得手了!他们迂回三十里,找到了沙俄的后勤车队:二十辆雪橇车,载着柴油罐、炮弹箱、粮食袋,还有百余人的护卫队。骑兵如旋风般杀到,马刀挥舞,火箭齐发。护卫队猝不及防,很快被击溃。骑兵们将柴油泼在粮车上,点火焚烧。冲天大火在白色冰原上格外刺目,黑烟十里外可见。
前线的沙俄坦克兵看见后方的黑烟,顿时军心大乱——没有燃料,坦克就是一堆废铁;没有粮食,人在极寒中撑不过两天。几辆尚能行动的坦克开始调头,想要回救后勤,但队形一乱,更易被攻击。
周昂抓住战机:“全军冲锋!彻底击溃他们!”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五千边军从雪丘、冰沟中跃出,如白色浪潮般涌向敌军。冲在最前的是手持全自动蒸汽机枪的突击队,六挺机枪喷出六条火舌,子弹如镰刀般割倒惊慌的沙俄步兵。迫击炮延伸射击,封锁敌军退路。装甲列车也缓缓前移,用侧舷的机枪扫射。
沙俄和北欧联军彻底崩溃。坦克丢弃,火炮遗弃,士兵四散奔逃。明军追出十里,俘获三百余人,缴获完好的重型坦克两辆、破损四辆(其余被毁),击沉破冰巡洋舰一艘,重创两艘。敌军遗尸遍野,在极寒中迅速冻成僵硬的雕塑。
傍晚时分,战斗结束。明军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殓烈士。此役明军阵亡二百三十七人,伤五百余,代价不菲,但彻底粉碎了敌军冬季攻势,保住了至关重要的铁路枢纽。
周昂站在一辆被俘的沙俄坦克旁,仔细察看。坦克内部空间狭小,设备粗糙,但装甲确实厚重。“若无迫击炮,要对付这铁疙瘩,不知要填多少人命。”他对身旁的将领感慨。
“将军,俘虏中有个沙俄军官愿意开口。”亲兵来报,“他说这还不是他们最厉害的东西。”
周昂心头一凛:“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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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军官是个哥萨克百夫长,会说几句蒙古语,通过通译交代:沙俄与瑞典正在合作研制一种“冰桥”战术——在冬季最冷时,选取北冰洋冰层最厚处(可达二十余丈),用特制的冻土和木材加固冰面,修建一条可通行坦克和火炮的临时道路,直接从冰面上跨越海湾,绕到明军哨所背后发动突袭。
“冰桥”周昂盯着地图,脸色凝重。北极哨所背靠海湾,正面防御坚固,但后方是开阔的冰原。若敌军真能从冰面上迂回,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计划什么时候动手?”
“最冷的时候腊月。”军官哆嗦着说,“那时冰最厚,承重最好。他们已在北面百里外的冰面上做了试验,十辆坦克安全通过。”
周昂立即召集将领会议。“从今日起,北冰洋沿岸巡逻队增至每日六班,每班配两名冰层测量匠人,随时监测冰层厚度和结构。在沿岸关键位置修筑机枪堡垒、迫击炮阵地,形成交叉火力网。工兵队准备炸药,一旦发现敌军修筑冰桥,立即炸毁冰面!”
他顿了顿,又说:“给朝廷上急奏:北疆急需破冰炸药、冰面探测仪、以及能在冰面快速机动的雪橇炮车。另外请求调拨一批燃烧弹,若敌军真在冰面上,用燃烧弹融冰,让他们沉海!”
命令层层下达。刚刚经历大战的士兵们,又投入到新一轮的防御工事修筑中。冰雪覆盖的北疆,铁锹与冻土的撞击声、锯木声、号子声,取代了枪炮声,却同样紧张而急促。
周昂登上哨所最高的了望塔,望向北方。极夜深沉,唯有星光和极光在天空变幻。那片看似平静的冰原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杀机。但他知道,自己和大明将士们,将如钉子般楔在这里,寸土不让。
寒风呼啸,卷起雪粉,打在他的脸上,如刀割般疼。他紧了紧狐裘,身影在了望塔上挺立如松。
北疆的冬天,还很长。而保卫这片冻土的故事,才刚刚进入最艰难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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