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溪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混乱的兽潮边缘,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尾巴,速度丝毫未减。
每一下蛇尾的摆动,都在地面留下蜿蜒的血痕,触目惊心。
司临川站在原地,指尖残留着陆溪皮肤滚烫的触感和粘稠的血迹。
那句“见不到你,我会死的”仿佛还在耳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但他不后悔。
他强迫自己移开黏在陆溪背影上的视线,低头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幼崽。
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珠,大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
“去那边的石屋后面躲好,别出来。”司临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相对坚固的角落。
幼崽像是被惊醒,用力点头,连滚带爬地朝着安全处跑去。
司临川没有跟去,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投向陆溪消失的方向。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神经,带来细微的疼痛。
他的爱人在前面厮杀,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看见陆溪冲入了兽群更深处,所过之处,野兽纷纷倒下,但更多的野兽前仆后继,仿佛被无形的鞭子驱赶。
陆溪黑色的身影在野兽的扑杀间穿梭,动作迅猛,但司临川能看出,那条重伤的尾巴影响了他的平衡和速度,每一次闪避都更加惊险,每一次反击都似乎耗尽了更大的力气。
司临川闭上眼,试图屏蔽周遭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惨叫声和野兽的咆哮。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看着。
可他能做什么?鸟类天生的羽翼他都只能展开一半。
乌喻现在是本族的巫神,为什么没有争取神明的庇佑,为什么这一次的兽潮如此汹涌。
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呼唤能否被听见,更遑论得到及时回应。
司临川捏住羽毛,闭眼。不管有没有用,总要尝试,至少他现在有人在兜底。
他不再试图去听神谕,不再去看启示。
他只是感受。
感受自己心跳的每一次搏动,感受血液在血管中奔流,感受胸腔里那股因为蛇而点燃的,滚烫的情感洪流。
能隐约“感觉”到远处,陆溪身上传来的,混杂着血腥,汗水和某种独特气息的波动,像白色里面的唯一墨点。
然后,他将这股凝聚了所有情感和意志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向外铺开。
起初,只有混乱的兽吼和嘈杂。
他不放弃,集中精神,想象着自己是一缕风,一片羽毛,轻柔地拂过那些疯狂杀戮的野兽,拂过它们被暴戾和恐惧充斥的混沌意识。
奇迹般地,他“触碰”到了。
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司临川心底升起。
仿佛有另一双“眼睛”,在极高的,漠然的虚空中,偶然间投下了一瞥,落在了这片血腥的战场上,落在了他这个试图以自身微薄意识去安抚狂潮的“异类”身上。
那不是他所熟悉的,属于羽族信仰的“神”的注视。
那更像是一种观察,夹杂着一丝兴味,一丝审视,以及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浩渺。
司临川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无法真实的看见那个东西。但是对方仅仅只是一个注视,就让他头疼欲裂。
精神在瓦解,一瞬间,他举起手将羽毛的尖头对准了自己的脖子,几乎要扎入脖子。
再然后,司临川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眸底,似乎掠过一抹极淡的青金色流光,转瞬即逝,又恢复清明。
正疯狂扑向陆溪和羽族战士的几头野狼,动作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攻击的势头明显减弱。
旁边几只横冲直撞的野猪,也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一下,甩了甩头,发出困惑的哼唧。
陆溪若有所感的抬头看向天边,蛮荒大陆的天空一片湛蓝,空气也十分清新。
他轻啧一声,顺手给了边上的狼一个肘击。
如果他的感觉没有出错的话,有什么比这个位面更高位的存在在窥视他的小鸟。
作为以各类情绪,特别是负面情绪为食的天生魔种,陆溪对这些恶意十分的敏感。
片刻后,边上的野兽安静下来的同时,陆溪也差不多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显然是某只毫无所察的鸟自身的神力泄了一点出去,既安抚到了兽潮,又引来了一个觊觎者。
陆溪笑眯眯的琢磨了一下,原始世界为什么要有神,都消失最好。
陆溪沉默不语,抓到一个漏洞,不能全部降临,那如果只是一部分的力量,他费点劲,应该也能打的过。
陆溪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眼底的冰冷和算计悄然隐去,只余下战斗后的疲惫和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
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伤,只是大概是家里有人会心疼,他也跟着有点矫情起来。
大概就是很想很想司临川。
他回去时,看到司临川正蹲在一个受伤的年轻羽族战士旁边,动作有些笨拙地试图替对方止血。
陆溪的目光先是落在他沾了血污却依旧白皙的侧脸上,确认他安然无恙,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
随即,看到背后微张的羽翼,一片青色的羽毛海,很漂亮,看起来还很柔软。
陆溪从旁边随便拎了一个手脚完好的孔雀,放到司临川的位置顶替他。
然后略有些粗暴的拽过对方的手,十指相扣,尾巴这会儿还有伤,这才没缠绕上去。
他们拉扯着,回到小屋。
小屋的木门在身后被陆溪用尾巴不太温柔地关上。
陆溪松开了紧攥着司临川的手,高大的身影带着尚未散尽的浓重血腥味,将司临川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司临川被他迫得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冰凉的墙壁。
他抬头看向陆溪,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灼灼发亮,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近乎危险的暗流。
不是单纯的怒火,似乎还混杂着别的,更沉郁的东西。
司临川试探着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你的尾巴有伤,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不急。”
陆溪抬手,指腹贴着他的脸,似惩罚似怜惜般的轻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