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观测者”扫描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的却是更深的寒意与不安。
营地中短暂的骚动虽被迅速平息,但那份源于未知、源于被更高层次存在“注视”的恐惧,却如同无形的霉菌,悄然在幸存者们疲惫不堪的心田滋生。
几个被控制住的情绪崩溃者被隔离看管,其他人则更加沉默,眼神中除了伤痛与麻木,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警惕与惶惑。
石守族长加固了外围岗哨,并增派了暗哨,警戒范围扩展到废墟更深处,重点防范的已不仅仅是可能残存的堕星者或狂暴妖兽,更是那不知从何处而来、为何而来的冰冷“目光”。
“紫微垣”内,气氛同样凝重。
墨渊将最后一点星尘砂融入阵法核心,完成了“敛息匿影阵”与“固源星锁阵”的最后联结。随着阵法完全启动,一层极淡的、肉眼与常规灵觉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星辉与尘土混合气息的能量薄膜,如同最轻薄的蝉翼,将整个“紫微垣”洞窟及其周边核心营地笼罩起来。
从外部感知,这里的能量反应与生命气息被压制到了最低,与周围那些彻底死寂、能量逸散殆尽的废墟区域再无区别。
“阵法已成,除非对方进行极高强度、极近距离的针对性扫描,否则应可瞒过。”墨渊脸色更加苍白,气息虚浮,完成这最后的布设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他盘坐下来,取出一枚从废墟中寻到的、能量已不足十分之一的低阶灵石,开始艰难地汲取其中微薄的灵气,调息恢复。
叶玄也收回了外放的净化感知,眉心的白光黯淡得如同一缕随时会熄灭的残烟。
他刚才全力配合阵法启动,同时也高度戒备,防止那神秘的扫描力量中可能隐藏的、类似“蚀念波”的精神渗透。虽然并未发现,但这份戒备本身,就让本已重创的灵魂更加疲惫。
“那种扫描带有明确的‘秩序’侧特征,但冰冷、精确,不蕴含情感或意志,更像是某种工具或造物的行为。”叶玄声音微弱地说道,这是他对那“观测者”扫描的初步判断。
墨渊闭目调息,微微点头:“传闻‘观测者’是一群游离于各大势力之外、身份成谜的存在,他们极少直接干预世事,却对星海中的‘异常事件’、‘古遗秘境’、‘高能爆发’等有着超乎寻常的‘记录’兴趣。其手段往往超出常规认知,神秘莫测。我等引动‘余晖焚天’,威势足以撼动星域,引其注意不无可能。
沈独依旧坐在祭坛之上,对两人的对话似听非听。他大部分的精力,都用于应对灵魂深处那持续不断的、源自“深渊凝视”的阴冷刺痛,以及尝试理解、沟通那枚新生的银紫色星种。
那星种在他灵魂核心中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银紫色光晕。
这光晕并非纯粹的能量,其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更为本质的信息——关于“存在”的稳固,关于“秩序”的基态,甚至关于紫薇星府这片土地最古老、最原始的记忆碎片。
当沈独尝试将心神沉入星种时,他并非像内视自身经脉那样清晰,而是进入了一种朦胧的、仿佛梦境般的感知状态。
他“看到”的不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种“感觉”。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脚下这片焦土,感受到了大地深处那几乎断绝、却仍有一丝温热顽强流转的星脉余烬;感受到了空气中游离的、带着哀伤与不甘的破碎能量尘埃;感受到了那些逝去的生命最后残留的、微弱的灵魂回响,如同风中飘散的叹息。
这是一种无比沉重、无比悲凉的“共感”。但同时,在那片沉重的底色之上,他也能模糊地感知到营地中,那些幸存者们虽然微弱、却依然存在的生命之火,感受到石守族长沉默中的坚韧,感受到墨渊、叶玄竭力维系阵法与净化的执着,感受到每一个岩灵族战士在废墟中搜寻时,那份对生的渴望与对职责的坚守。
更奇异的,是他灵魂中的星种,似乎与“紫微垣”祭坛下那缕残存的星源,产生了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玄妙的共鸣。仿佛两者本就是同源一体,如今虽都衰弱至极,却依旧能隔着虚空,进行着最基础的“呼唤”与“应答”。
这种共鸣极其微弱,几乎不产生任何可观测的能量交换,却让沈独对“紫薇星府”这片土地的状态,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能的“了解”。
他“知道”哪里的地脉受损相对较轻,哪里还残存着微量的、未被污染的星辰矿物,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在废墟极深处、某处被厚重岩层与坍塌建筑完全掩埋的地方,似乎还封存着一点与“紫薇星枢”同源,却因年代久远或特殊原因,未被纳入常规阵法体系、也未在“余晖焚天”中被彻底引爆的、古老而沉寂的“星府遗物”。
这感应非常模糊,如同隔着重纱看烛火,只能确定大致方向与微弱的“同源”气息,具体是什么,有何作用,一概不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即便如此,这对此刻一穷二白、近乎绝望的星府幸存者而言,或许也是一线微光。
沈独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疲惫,眼底的阴翳未散,但瞳孔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源自那银紫色星种的微光。
“东南”他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识,“废墟深处约三百丈下有同源微息”
墨渊和叶玄同时看向他,眼中露出惊讶。他们知道沈独与“紫薇星枢”有特殊联系,但在自身重创、星府近乎全毁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模糊地感知到废墟深处特定方位的同源气息?
“星主,您是说东南方向,地下深处,可能有未被完全摧毁的星府遗物?”墨渊确认道。
沈独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随即又闭上了眼睛,显然刚才的“感知”与传达,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
墨渊与叶玄对视一眼。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线索。如今星府物资匮乏到了极点,任何可能的补充都至关重要。但东南方向,正是之前战斗较为激烈、堕星者活动频繁的区域,废墟结构极不稳定,更可能有能量污染残留。而且,要挖掘到三百丈深处,以他们现在的人手和工具,无疑是极其艰难且危险的工程。
“告知石守”沈独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谨慎探查安全第一。”
“明白。”墨渊点头,立刻通过传讯符,将这个模糊的信息与沈独的叮嘱,传达给了外界的石守族长。
营地中,石守族长接到讯息,岩石般的脸上眉头紧锁。他召集了几名核心的岩灵族长老和少数尚有行动力的阵法师、符文匠师,商议此事。
“星主感知到的方位,是‘旧器冢’方向。”一位年长的岩灵族长老回忆道,“那里曾是星府存放废弃或待修复法器、以及一些不明用途古物的区域,位置偏僻,防御等级不高。如果真有东西在深处未被波及,倒有可能。”
“但那里靠近之前的‘蚀骨小队’突入区域,堕星者的污秽能量可能渗透较深。”另一名手臂缠满绷带的符文匠师忧虑道,“而且地层结构‘余晖’冲击下,恐怕早已面目全非,挖掘风险极大。”
石守沉默着,目光扫过众人。每个人都伤痕累累,眼神疲惫,物资匮乏的阴影笼罩着所有人。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存在的遗物”,值得他们冒着进一步减员的风险去探索吗?
“派一支最小规模的探查队。”石守最终做出决定,声音不容置疑,“岩磊长老,你亲自带队,挑选三名经验丰富、伤势较轻的战士,再带上这位懂得能量感应与防护的符文匠师。”他指向刚才发言的那位。“任务目标:第一,确认该区域地表及浅层状况,评估能量污染与结构稳定性;第二,若条件允许,尝试向地下进行小规模、试探性挖掘,确认是否存在星主所说的‘同源微息’。第三,如果发现任何危险迹象,或挖掘难度超出预期,立即撤退,不得冒险深入。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全现有力量,任何探索都必须以安全为前提。”
“是!”被点名的岩磊长老沉声应命,立刻开始挑选人手。
这是一次极为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的探索。但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废墟之上,任何一丝冒进,都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悸动暗渊,阴影的国度并未因一次受挫的“深渊凝视”而平静。相反,那股被“秩序”之光照拂、甚至被短暂“洞察”的冰冷怒意,在阴影王座深处持续发酵、翻涌。
蚀心那无形的“目光”,虽已从紫薇星府那片燃烧殆尽的焦土表面移开,但它并未完全放弃对那里的“关注”。只是方式变得更加隐秘,更加迂回。
它“看到”了那神秘的“观测者”扫描,那冰冷的、不含情感的秩序触须,让它也感到一丝本能的排斥与警惕。“观测者”的存在,意味着那片区域并未完全脱离某些存在的视野,这或许会干扰它后续的计划。
同时,它那凝聚了本源意志的“深渊凝视”虽然被沈独灵魂深处那奇异的银紫色光点与星府最后底蕴联手挡下,甚至被对方“回望”了一眼,但它并非全无收获。
在那短暂而激烈的灵魂层面交锋中,它也在沈独的灵魂上,留下了一丝极其隐秘、几乎与其灵魂创伤融为一体的“烙印”。这“烙印”并非控制,也非持续的侵蚀,更像是一个极其高明的“标记”与“后门”。它能让蚀心在未来,当沈独的灵魂因为某种原因(如极度虚弱、情绪剧烈波动、或接触特定属性的能量)而出现“缝隙”时,更容易地捕捉到他的状态,甚至在关键时刻,进行更隐秘、更致命的二次侵袭。
此刻,这枚“烙印”正如同潜伏的毒蛇,蛰伏在沈独灵魂那被阴冷侵蚀的伤口深处,与那银紫色的星种光点,形成一种诡异的、微妙的平衡与对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蚀心并不急于再次出手。它有着近乎无限的耐心。它要等待,等待这片废墟上的幸存者们,在绝望与匮乏中挣扎,等待那枚“星种”成长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意外”,等待那神秘的“观测者”或者其他势力可能带来的变数。
“种子已经埋下”阴影王座上的低语,带着一种残酷而愉悦的期待,“当希望破土而出,当新生的嫩芽渴望阳光与雨露时那根植于其下的、由绝望与阴影浇灌的‘馈赠’,才会真正开始绽放。”
它要将沈独,将这缕看似新生的“星火”,变成它漫长岁月中,又一件有趣的“收藏品”,一件融合了“秩序”挣扎与最终“堕落”的、完美的“艺术品”。
紫薇星府废墟东南,“旧器冢”区域。
岩磊长老带着三名精锐战士和那位符文匠师,如同行走在巨兽尸骸间的蚂蚁,小心翼翼地在堆积如山的、焦黑扭曲的金属与岩石残骸中穿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与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能量辐射。脚下的地面布满了裂痕,有些裂缝深处还能看到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冷却的熔岩微光。
符文匠师手持一个简陋的能量感应盘——这是用废墟中找到的零件临时拼凑的——其指针在不规则地颤抖,显示着周围混乱而危险的能量场。
“能量污染读数‘丙级’,以金属性能量残留与微弱‘寂灭’余波为主。结构稳定性极差,前方三十丈处有大规模塌陷风险,建议绕行。”符文匠师低声道,声音紧绷。
岩磊长老点点头,打了个手势,队伍改变方向,沿着一条相对坚实的、由倒塌的巨大金属梁架形成的“通道”,继续向沈独指示的方位靠近。他们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塌方、能量喷发或潜伏的危险。
周围死寂一片,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踩碎小石子的轻响。那种被废墟吞噬、与世隔绝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
但他们眼中没有退缩。他们知道,自己肩负的,或许是星府能否在这片焦土上继续存续下去的一线渺茫希望。即便这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而飘摇。
废墟之上,生存的考验,以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仍在继续。
而在这死寂的星语与潜伏的阴影之下,新的篇章,正于余烬深处,悄然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