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器冢的废墟,比预想中更加深邃与扭曲。比奇中蚊徃 追罪歆彰节岩磊长老带领的小队,仿佛在一头巨兽腐烂凝固的内脏中穿行。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层层叠压、因高温高压而熔铸在一起的金属残骸、建筑碎块与焦化土壤的混合物,踩上去时而坚硬如铁,时而又会微微塌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空气中除了焦臭,更多了一种陈腐的、混合着锈蚀金属与某种古老润滑油脂挥发的怪异气味。
符文匠师手中的能量感应盘指针疯狂颤抖,指向四面八方,说明此地的能量场不仅混乱,而且存在多个微弱的、相互干扰的异常源头。
“长老,感应盘在这里几乎失效了。”符文匠师额头冒汗,“能量场太杂,无法精确定位星主所说的‘同源微息’,只能靠经验和运气了。”
岩磊长老岩石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沉默地观察着四周。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大厅”,四周是扭曲倒塌的巨大金属货架和翻倒的、形似熔炉或锻造台的设备残骸。
头顶,几根粗大的、曾经支撑穹顶的金属横梁交错断裂,形成一个危险的、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三角结构。
“按照星府旧图,‘旧器冢’核心库区应该就在这下方。但如今”岩磊的目光落在地面一处巨大的、边缘呈熔化状的凹陷上,那里似乎曾被某种高能攻击直接命中。“地层结构已彻底改变,常规入口肯定被掩埋或摧毁了。”
“难道要直接向下挖?”一名战士看着脚下坚硬如铁、成分不明的“地面”,面露难色。
岩磊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解下背后一柄略显粗糙、但明显是新近打磨过的岩晶短镐(用废墟中找到的岩晶碎片打磨而成),在一块相对“松软”的、由熔融金属与碎石混合的区域,小心翼翼地敲击、试探。
铛、铛、铛
声音沉闷而扎实。岩磊眉头微皱,换了几个地方,结果大同小异。以他们现有的工具和体力,想要在这片熔铸层上开凿出一条通往数百丈地下的通道,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岩磊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尊半埋在碎屑中的、造型奇特的金属雕像残骸吸引。
那雕像似乎是某种星府早期的守护傀儡,形态古朴,线条粗犷,早已失去灵光,布满锈蚀与破损,但奇特的是,其胸口处,有一个向内凹陷的、结构复杂的八角形凹槽。
岩磊心中一动。他记得,在一些极其古老的岩灵族岩画传说中,似乎提及过紫薇星府初建时,某些重要区域会设置非能量驱动的、纯机械结构的“应急密道”或“维护井”,以备在能量系统全面失效时使用。
其开启机关,往往就是这种独特的、需要特定“钥匙”或“符印”的机械锁。
他走过去,仔细清理雕像胸口的凹槽。凹槽内部布满了精细的齿轮与卡榫结构,虽然锈蚀严重,但大致轮廓还在。更关键的是,凹槽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约指甲盖大小的、呈现出淡紫色晶石质地的镶嵌位,只是此刻空空如也。
“需要同源的星府晶石作为‘钥匙’?”岩磊若有所思。沈独感知到的“同源微息”,是否就在这雕像内部,或者与之相连的某处?
“长老,这里!”另一名战士突然低声叫道,他正在检查雕像背后与岩壁的连接处,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几乎与锈蚀表面融为一体的狭长缝隙,缝隙边缘有轻微的人工打磨痕迹。
岩磊立刻过去查看。缝隙很窄,仅容一指探入。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枚沈独之前赐予他、用于紧急联络的、同样蕴含一丝微薄星府本源气息的淡紫色传讯玉符(能量也已近乎耗尽)。他将玉符小心翼翼地贴在那雕像胸口凹槽中心的晶石镶嵌位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玉符只是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但紧接着,雕像背后那道狭长缝隙内,传来一连串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咔哒、咔哒”的机括转动声,仿佛尘封了无数岁月的齿轮,被注入了最后一丝动力,开始艰难地、缓慢地重新啮合!
随着机括声,雕像背后那块看似与岩壁一体的、约一人高的金属板,竟然开始向内缓缓缩进、滑开,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漆黑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金属甬道入口!一股更加陈腐、却带着奇异干燥气息的风,从甬道深处幽幽吹出。
众人又惊又喜。没想到绝境之中,竟真的找到了入口!但看着那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方的黑暗甬道,每个人的心又都提了起来。
岩磊收回玉符,那玉符的光芒彻底熄灭,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它最后的能量。“我先进,你们保持距离,注意警戒。”他沉声道,率先抽出随身的岩晶短刃,点燃一根从营地带来的、用浸过油脂的布条缠绕木棍制成的简易火把,矮身钻入了甬道。
甬道内壁光滑,由某种暗银色的、非金非石的合金铸造,摸上去冰凉坚硬。空气干燥,几乎没有灰尘,显然密封性极好。向下倾斜的坡度平缓,但极深,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几丈距离。除了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只有偶尔从极深处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呜咽。
大约向下走了近百丈,坡度开始变平。前方出现了一扇紧闭的、同样由暗银色合金铸造的厚重圆形舱门。舱门中央,有一个更大的、更加复杂的八角形凹槽,凹槽中心同样有一个晶石镶嵌位,只是这个镶嵌位周围,还环绕着一圈八个更小的、形态各异的符文凹刻。
显然,这里的防护等级更高。
岩磊再次尝试用传讯玉符,毫无反应。玉符已经彻底报废了。
“需要更精纯的星府本源之物。”符文匠师观察着舱门上的符文,低声道,“这些符文,似乎是某种古老的‘血脉’或‘权限’验证机制,与能量强度无关,只认‘源头’。”
岩磊沉默。他们上哪里去找更精纯的星府本源之物?星主自身重伤垂危,墨渊、叶玄尊者状态也极差,而且远在“紫微垣”
就在众人再次陷入僵局时,岩磊忽然感到怀中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温热感。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的是一块婴儿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的暗紫色晶石碎片。这是他在之前搜寻废墟时,在一处被能量风暴扫过的偏僻角落捡到的,当时只觉得这晶石碎片质地坚硬,隐隐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与星府建筑材料相似的星辰气息,便随手收起,准备带回去让墨渊先生看看。
此刻,这块一直冰凉的晶石碎片,竟然在微微发热?而且,那热量似乎正对着舱门中心凹槽的位置!
岩磊心中一动,取出晶石碎片,犹豫了一下,将其轻轻按向舱门中心那个晶石镶嵌位。
没有完全吻合,碎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但当碎片与镶嵌位接触的刹那——
嗡!
舱门上那八个环绕的符文凹刻,竟然同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透明的淡紫色光芒!虽然光芒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却稳定地持续着!同时,一阵更加清晰、更加连贯的机括转动声从舱门内部传来!
咔——嚓!
厚重的圆形舱门,竟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方更加深邃的黑暗空间!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那自动开启的舱门,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那块看似普通的晶石碎片,究竟是什么?
岩磊紧紧握着那块此刻已恢复冰凉、却似乎与他有了一丝奇妙联系的晶石碎片,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率先踏入了舱门之后。
门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圆柱形空间,直径约三丈,高约五丈。四周墙壁依旧是那种暗银色合金,光洁如镜,倒映着摇曳的火光。空间中央,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只有一个半人高的、同样材质的方形基座。基座之上,静静地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长约尺许、呈梭形、通体流转着暗沉内敛的银紫色光华、表面天然生有繁复玄奥星纹的金属造物。它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外泄,却自有一种亘古、苍凉、仿佛承载着无尽岁月与星空秘密的沉重感。其形态,竟与之前墨渊启动的、用于重创堕星者重巡洋舰的“碎星梭”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完整,而且,其核心处似乎还封存着一点极其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银色光点,与沈独灵魂中那星种、与“紫微垣”祭坛下的星源,隐隐呼应!
“这是比‘碎星梭’更古老的星府遗宝?”符文匠师声音发颤,充满了敬畏。
岩磊没有立刻去碰触那梭形造物。他的目光,被基座侧面刻着的一行极其古老的、几乎与金属融为一体的星文小字吸引。他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读出声:
“‘紫垣星梭’,星府初创,取‘虚渊’星髓,历九劫锻铸,藏于此,待星火复燃之日。”
虚渊星髓?星火复燃?
岩磊心中剧震。难道这所谓的“紫垣星梭”,其材料竟取自那片传说中的、孕育了“蚀心”这类存在的“虚渊”?而它被藏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待像今天这样,星府近乎覆灭、星火将熄的绝境,才现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块为他打开舱门的暗紫色晶石碎片,又看了看基座上那完整的“紫垣星梭”。这碎片莫非就是当年锻造此梭时,剥落的一点边角料?因其同源,故能感应,能开启这最后的秘藏?
“带上它,小心。”岩磊不再犹豫,沉声下令。一名战士小心翼翼地上前,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包裹双手,轻轻将“紫垣星梭”从基座上取下。入手沉甸甸的,冰凉而坚实,并无任何异常反应。
就在“紫垣星梭”被取下的瞬间,整个圆柱形空间微微震动了一下,四周墙壁上倒映的火光似乎闪烁了一瞬。基座下方,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什么机关彻底锁死的闷响。随即,一切归于平静。
岩磊知道,此地使命已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秘藏之地,带领队伍,迅速按原路退出。
当他们重新回到旧器冢那令人窒息的废墟地表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怀中的“紫垣星梭”虽然依旧沉寂,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他们带回的,或许不仅仅是件古老的武器或遗物,更可能是一丝真正属于紫薇星府、能够穿透眼前这无尽黑暗的、微弱的“复燃”星火。
“紫微垣”,祭坛之上。
在岩磊小队发现“紫垣星梭”的同时,一直沉浸在对抗灵魂侵蚀与感悟星种状态的沈独,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一震。
他那被阴翳笼罩、剧痛纠缠的灵魂深处,那枚银紫色的星种,毫无征兆地加快了搏动的频率!并且,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活跃的银紫色光晕!这些光晕,并非杂乱扩散,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遥远而清晰的“呼唤”或“共鸣”,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东南,旧器冢)微微偏转。
紧接着,一段极其模糊、断续、却充满古老沧桑感的意念碎片,仿佛顺着这共鸣的链接,流入了沈独的感知:
“虚渊之髓锻以为梭藏锋敛锐以待薪火”
“星轨寂灭垣枢将倾持此梭者承吾遗志护持星火不灭”
“慎用其力非为毁灭乃为开辟与接引”
意念碎片转瞬即逝,如同幻觉。但沈独能清晰地感受到,灵魂中的星种,在那意念流过之后,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点点,与脚下“紫薇星枢”残存星源的共鸣,也似乎更加顺畅了一丝。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疲惫与阴翳依旧,但那抹源自星种的微光,却似乎明亮了那么一瞬。
“东南有物归”他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守在一旁的墨渊和叶玄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和话语。
“星主,您是说岩磊长老他们,找到了东西?并且那东西对您有益?”墨渊问道。
沈独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随即再次闭上了眼睛,但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自“余晖焚天”之后,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哪怕再细微不过的、近乎不存在的表情变化。
尽管前路依旧黑暗,尽管伤痛与威胁如影随形,尽管那来自“观测者”的冰冷注视和“蚀心”潜伏的阴影依旧令人不安。
但在这片燃烧殆尽的焦土之下,在这死寂废墟的深处,一点真正属于紫薇星府古老传承的、与新生星种共鸣的“星火”,似乎真的被找到了。
它微弱,却坚韧;它古老,却蕴含着指向未来的可能。
深掘残光,于至暗中发现希望。
星种低语,在死寂中传递薪火。
废墟之上的生存之路,或许,终于看到了一丝穿透厚重阴云的、极其微渺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