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站的灯光调至适宜长期值守的幽蓝，但此刻，这蓝色却仿佛浸透着冰水。分析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那几粒近乎透明的“鳞片”被放置在强化玻璃隔离罩中，在专门的光谱照射下，泛着珍珠贝母般流转的、极其微弱的虹彩。
它们大小不足米粒，薄如蝉翼，边缘不规则，表面有难以察觉的细微纹理，像某种生物鳞片，又像高度精密的纳米结构体。
信风正操作着复杂的扫描仪器，沈独和石守紧盯着屏幕。吴老也在一旁，手里拿着初步的物理分析报告。
“物理属性异常。”吴老的声音低沉，“硬度接近金刚石，但韧性极佳，内部有复杂的、类似分形几何的多层结构。几乎不反射灵韵，常规扫描穿透率极高，这也是我们之前没有发现的原因。它似乎能‘吸收’并‘储存’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比如，我们穿梭舰引擎喷射的高能粒子流和逸散的灵韵场。”
信风接话道：“正是引擎尾流的能量‘激活’了它。我们尝试用相同频率的微弱灵韵刺激，它内部储存的‘记录’开始释放。确实是脱离‘守墓人’节点后，全速航行最初几分钟的景象，视角……是附着点，也就是左舷引擎口附近。记录了外部星空、舰体能量护盾的流光，以及……”
她顿了一下，调出一段放慢、增强处理后的数据流，“一段极其微弱、混杂在引擎噪音中的……‘观察波动’。”
屏幕上，代表能量波动的曲线在引擎背景噪音中，出现了一小段极不和谐的、规律性的细微震荡，持续了大约零点三秒。
“这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已知侵蚀实体的灵韵特征。”
沈独凝视着那段曲线，意识深处，智库索引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比对浩瀚如烟的数据。
“频率范围极宽，调制方式前所未见，带有某种……‘非生命’的精确性，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好奇’或‘解析’的意味。索引库中没有直接匹配项，但有些许特征，与极少数关于‘上古遗族造物’或‘自律性深空观测单元’的模糊记载存在微弱相似。”
“遗族？观测单元？”石守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可能不是侵蚀产物，而是某种……中立甚至未知文明的侦察工具？它在我们逃离‘守墓人’时盯上了我们，并留下了这个‘信息贴纸’？”
“可能性很大。”沈独点头，神色却不见轻松，“但问题是，它现在在哪里？留下这个‘鳞片’是意外脱落，还是故意留下的‘标记’？如果是后者，意味着我们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给了一个完全未知的第三方。”
就在这时，前哨站外围预警系统的警报，毫无征兆地、低沉地响了起来！不是急促的敌袭警报，而是代表“未知接触”、“低威胁度异常”的二级警报！
指挥室的主屏幕上，自动切换到外部监控阵列的画面。在距离前哨站隐藏的小行星约三千公里外的虚空中，一个极其暗淡的、几乎与背景星光融为一体的光点，正在以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移动。
它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非自然的轻微摆动，如同在“嗅探”或“扫描”。
传感器无法锁定其具体形态，灵韵读数低到近乎于无，热信号几乎为零。
如果不是预警阵列进行了最高灵敏度的全频段被动扫描，加上刚刚发现的“鳞片”提供了特征参考，他们几乎不可能发现这个幽灵般的存在。
“它来了。”信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移动速度很慢，似乎……很谨慎，或者在仔细评估我们。”
“能判断意图吗？攻击性？”石守迅速问道。
“暂无任何武器系统激活或高能量聚集迹象。其行为模式更接近……观察与研究。”
信风快速分析着有限的数据，“但它选择的距离和方式，明显表现出对我们技术水平和警戒能力的试探。”
“不能让它继续窥探！”石守当机立断，“无论它是什么，隐藏在我们家门口就是威胁。信风，尝试用低功率、非攻击性的通用通讯频段（包括几种已知的古老问候协议）发送询问信号，表明我们发现它，并询问来意。同时，提升护盾等级，所有防御武器待命，但不要主动瞄准，避免激化。”
命令立刻被执行。一道包含多种简单数学序列和基础友好意向符号的灵韵脉冲，从前哨站隐蔽天线发射出去，指向那个暗淡的光点。
信号发出后，整个前哨站的人都屏息以待。
几秒钟后，光点的移动停止了。它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仿佛在“消化”接收到的信息。
然后，它做出了回应。
没有言语，没有复杂的编码。只有一道极其简洁、能量高度凝聚的灵韵脉冲反馈回来，其结构前所未见，但通过通用解码协议的核心逻辑层，可以勉强解析出两层意思：
第一层：“观察。无害。”
第二层：“……同源？检测到……秩序本源……微弱共鸣……请求……”
第二层信息极其模糊，断断续续，似乎对方的表达方式或“语言”与他们的系统兼容性很差，难以传递复杂概念。但“秩序本源”和“共鸣”这两个词，如同惊雷般在沈独和石守心中炸响！
沈独猛地看向石守。石守眼中也充满了震惊。
对方是因为检测到了“秩序本源”的共鸣才被吸引来的？是星火？还是与“源点”相关的东西？
“它想‘请求’什么？”沈独喃喃道。
光点似乎“听”到了他的低语（或者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他的灵韵波动），再次传来一道脉冲，这次更清晰一些：
“请求……近距离接触……信息交换……关于‘侵蚀’……关于‘源’……”
它也知道“侵蚀”！而且提到了“源”！
石守的大脑飞速权衡。允许一个完全未知、技术显然高出他们一筹的存在“近距离接触”？风险巨大！但如果对方真的掌握着关于“侵蚀”和“源”息，甚至可能是潜在的盟友……
“沈独，”石守看向他，目光锐利，“你的感觉？智库索引库有什么相关记载或风险评估？”
沈独闭目，意识在星火的温热、寂灭的冰冷与智库的银辉间穿梭。索引库中关于“接触未知高等存在”的古老守则浮现：极度谨慎，建立边界，明确底线，优先获取信息，保持随时中断接触的能力。
他睁开眼：“风险极高，但机遇也可能巨大。对方表现出一定的交流意愿和‘无害’声明，且显然已经被我身上可能存在的‘秩序本源’共鸣吸引。建议：同意接触，但必须设定严格条件。接触地点选在前哨站外，我方火力覆盖范围之内，且只能有一个极小型的、非武装的代表单元靠近。接触过程全程监控，一旦有任何敌对或控制意图，立刻中断并攻击。”
石守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同意。就这么回复它。”
新的信号发了出去，包含了同意见面、但附带严格限制条件的回复。
光点再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然后，它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那个暗淡的光点忽然如流水般“融化”，重新组合，在虚空中迅速变形成一艘线条流畅、毫无接缝、宛如一滴银色水滴的微型飞行器，长度不足五米。它真的只派出了一个单元！
银色水滴轻盈地、以完全不符合常规物理的方式滑行过来，在距离前哨站入口约五百米处——正好处于防御火力最佳覆盖范围的边缘——稳稳停下，悬浮不动。
舱门无声滑开，但里面没有任何可见的生物。只有一道柔和、中性的、直接在前哨站通讯频道中响起的声音，用的是略显生涩但精准的星髓通用语：
“遵循约定。我是‘探询者-7’，来自‘寂静归档者’。感知到异常的秩序本源共鸣，以及与‘侵蚀’对抗的痕迹。期望进行信息交换，增进相互理解。”
寂静归档者？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沈独和石守对视一眼。石守按住沈独的肩膀：“我去。你留在这里，通过监控观察。你是我们最大的秘密和可能的关键，不能轻易涉险。”
沈独却摇摇头，目光坚定：“队长，共鸣源在我身上。如果对方的目标是‘秩序本源’，我去，才能获得最有价值的信息。而且，我有智库索引库和星火，自保能力更强。你坐镇指挥，随时准备应变。”
石守看着沈独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知道他说得对。最终，他重重拍了拍沈独的肩膀：“穿上最好的防护服，带上紧急传送信标。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启动返回。我们掩护你。”
片刻后，前哨站气闸打开。沈独身穿轻便但防护力最强的探索服，独自一人，踏着微弱的喷射气流，飞向那艘悬浮在黑暗中的银色水滴，飞向那神秘莫测的“寂静归档者”。
无形的窥探者终于现身，而真正的接触与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