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赐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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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秦桧死死盯着林九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眼角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这眼神他太熟了——那种看透生死、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平静,像极了之前拿算盘砸爆自己脑袋的那个疯子。

又是林氏的手笔?

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

秦桧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反应极快。

“断了的膝盖?”

“哼,好一张利嘴,好一出苦肉计!”

秦桧猛地转身,对着赵构拱手,声色俱厉。

“陛下!这群人衣衫褴褛,看似流民,可刚才行礼时动作整齐划一,分明是标准的军中跪姿!”

“若非行伍之人,绝无这般默契!”

赵构闻言,原本有些松弛的身体瞬间紧绷,缩进了龙椅里。

他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金人,二是武人。

尤其是这种不受控制,甚至可能哗变的“散兵游勇”。

秦桧太懂怎么拿捏这位官家了,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在大殿内炸响。

“陛下!这哪里是流民请愿?分明是有人蓄养死士,或是边军哗变,伪装成百姓混入临安!”

“他们意图逼宫,其心可诛啊!”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殿内瞬间哗然。

原本那些心生同情的文官,此刻看赵铁牛等人的眼神全变了。

两旁的禁军统领面色一沉,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杀气弥漫。

赵铁牛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是个粗人,一急就结巴,指著秦桧“你你你”了半天,却辩不出半个字。

“呵呵呵呵呵”

一阵苍凉沙哑的笑声,突兀地在大殿中央响起。

林九笑得弯了腰,仿佛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的笑话。

他一边笑,一边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秦桧,目光如刀。

“秦相爷,您这张嘴,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林九止住笑,直视秦桧。

“你说我们是死士?是兵痞?是来逼宫的?”

秦桧冷哼一声,眼神轻蔑。

“难道不是?”

“若无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藏头露尾,非奸即盗!”

“真面目好一个真面目。”

林九喃喃自语。

下一秒,他猛地挺直了那原本佝偻的腰杆。

这一刻,那个唯唯诺诺的教书先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凛冽煞气!

林九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九十九名汉子,沉声暴喝。

“大宋的爷们儿!相爷要看咱们的真面目!”

“既然如此,那就给相爷看看!给陛下看看!给这满朝文武好好开开眼!”

“全都有——卸衣!!!”

一声令下,如惊雷落地。

赵铁牛没有任何犹豫,粗暴地撕开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棉袄。

“嘶啦——”

布帛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九十九名汉子,动作整齐划一,赤裸上身。

没有白皙的皮肉,没有所谓的健美肌肉。

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幅幅人间炼狱的绘卷。

嘶——!

大殿之上,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倒退半步。

那按刀的禁军统领,手一抖,刀差点掉在地上。

这哪里是人的后背?

这分明就是活着的《地狱变》!

赵铁牛的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肩斜跨至右腹。

皮肉翻卷愈合后形成的肉瘤,像一条丑陋的紫色蜈蚣死死趴在身上。

他身旁的老兵,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圆点,像被虫蛀过的朽木——那是被烧红的烙铁反复按压留下的印记。

还有一个瘦弱汉子,左臂齐根而断,断口处参差不齐。

显然不是利刃所斩,而是被重物硬生生砸碎,撕扯下来的。

刀伤、箭伤、火烧、鞭痕、兽咬

一百具躯体,凑不出一寸完好的皮肤。

这些伤痕新旧交替,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著黄水。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著汗臭味,瞬间冲散了大殿内名贵的龙涎香。

“呕——”

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文官,脸色惨白,捂著嘴干呕起来。

龙椅上的赵构死死盯着那些伤疤,胃里翻江倒海,脸色比纸还白。

他这辈子都在深宫享福,哪见过如此具象血淋的痛苦?

林九没有脱衣,他缓缓走到赵铁牛身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点在那条“蜈蚣”上。

“这条疤,是绍兴八年,他在开封城外替一个被金兵凌辱的妇人挡刀留下的。”

林九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他又走到那个满背烙印的老兵身后。

“这些烙印,是因为他不肯给金人的战马下跪,被金人用烧红的马蹄铁,一下一下烫上去的。”

“一共二十三个。”

林九继续走,继续指,如数家珍。

“这个断臂的,是被金人的铁浮屠踩碎的。”

“这个缺耳的,是被金人割下来下酒了。”

“这个”

每一个伤疤,都是一段血泪史。

每一具残躯,都是一本控诉金人暴行,也是控诉朝廷无能的血书!

林九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秦桧面前。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火。

“秦相爷。”

“你说我们是伪装的?”

林九指著满殿的伤痕,声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你且告诉老夫!这刀山火海怎么伪装?这断肢残臂怎么作假?!”

“你要不要派仵作来验一验?看看这些伤,是不是画上去的?!”

“还是说,秦相爷觉得,我们这些草民为了演这出苦肉计,把自己活活剁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排山倒海的耳光狠狠扇在秦桧脸上。

秦桧那张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嘴,此刻像被强力胶封住了一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个字也崩不出来。

在这个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时代,没人会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演戏。

这些伤疤,就是大宋最忠诚的勋章,也是对主和派最响亮的耳光!

朝堂之上,风向瞬变。

一直隐忍的张浚眼眶通红,一步跨出,重重跪倒。

“陛下!此皆我大宋赤子啊!”

“若非心怀故国,受尽磨难,怎会有这一身伤痕?”

“秦相所谓‘逼宫’之说,简直是诛心之论,寒了天下人心啊!”

老臣李纲更是须发皆张,指著秦桧的手指都在抖。

“秦桧!你看看这些伤!你夜里睡得着吗?!你不怕厉鬼索命吗?!”

就连秦桧党羽中,也有不少人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些触目惊心的背影。

龙椅上,赵构更是如坐针毡。

恐惧退去,一种名为“羞愧”的情绪升起——虽然这羞愧很稀薄,更多的是因为场面失控的烦躁。

“够了”

赵构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颤。

“赐赐衣。”

“莫要冻著了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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