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衣!”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数个小太监躬著身子,抬着一个个堆满崭新棉衣的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赵铁牛等人面前。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开始流动。
韩世忠长出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李纲和张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赢了。
至少,暂时赢了。
皇帝的“赐衣”,不仅仅是给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子取暖。
这是一种表态。
一种向满朝文武,向城外万民,乃至向整个天下的表态。
他承认了这些人的“忠义”,承认了他们请愿的“合理性”。
有了这层表态,秦桧之前扣下的“兵变胁迫”、“意图不轨”的大帽子,便不攻自破。
赵铁牛愣愣地看着眼前崭新的棉衣,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面面相觑。
他们想过会被乱刀砍死,想过会被打入天牢,却从没想过皇帝会给他们发衣服。
林九对着赵铁牛,轻轻点了点头。
赵铁牛这才反应过来,从托盘上拿起一件棉衣,笨拙地穿在身上。
布料柔软,棉花厚实。
一股暖意从冰冷的皮肤,缓缓渗入骨髓。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有样学样,一个个穿上了新衣。
那些狰狞的伤疤被一一遮盖。
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和汗臭味,也被崭新的布料隔绝。
他们重新变回了一群看起来普通的,只是有些面黄肌瘦的百姓。
秦桧站在百官之首,低垂着眼帘,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又输了。
一败涂地。
他精心设计的污蔑,他引以为傲的权术,在这一百具赤裸的伤痕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秦桧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原本属于自己阵营的官员,投向自己的目光,已经带上了一丝动摇和畏惧。
就连龙椅上的赵构,也用一种混合著厌恶和烦躁的眼神看着他。
秦桧调整了下呼吸,缓缓开口。
“陛下仁德,乃万民之福。”
秦桧没有再去看林九等人,而是对着赵构深深一躬。
“陛下体恤子民,此乃圣君所为。”
“老臣,为陛下贺,为大宋贺。”
这番话,让所有人愣住,就连韩世忠都有些意外。
他以为秦桧会负隅顽抗,没想到秦桧竟这么快就认输,还顺着杆子往上爬,拍起了皇帝的马屁。
赵构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秦桧的话,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众卿平身,众位壮士也平身吧。”
赵构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你们的忠勇,朕看到了。你们想回家的心,朕也知道了。”
“北伐之事,关乎国运,朕与诸位爱卿,会从长计议。”
“你们一路劳顿,先在馆驿歇息,朕会命人好生招待。”
这是一套标准的官方说辞。
安抚,拖延。
赵铁牛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知道皇帝没有当场答应他们北伐,也没有拒绝。
赵铁牛下意识地看向林九。
林九对着他再次微微点头。
“草民,谢陛下天恩。”
赵构等人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这时,林九却又开口。
“陛下。”
林九声音不大,却让刚刚有些放松的赵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你还有何事?”
林九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本破旧泛黄的书册。
“草民等人,蒙陛下天恩,赐衣赐食,已是感激涕零。”
“草民别无他求,只希望能将此物,呈于御前。”
一个太监走下台阶,从林九手中接过书册,转身呈给赵构。
赵构狐疑地翻开书册。
第一页,只写着三个字。
《阵亡录》。
赵构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有些发抖。
他继续往下翻。
书册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曲折的故事。
只有一个个的名字。
密密麻麻,蝇头小楷,写满了整整一本。
“张散,河北东路,大名府人士,绍兴七年殁于黄河渡口,妻离子散。”
“李思,京西南路,襄阳府人士,绍兴六年守城战死,尸骨无存。”
“王耳,开封府人士,靖康年间,全家没于金人屠刀之下,独活。”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籍贯和死因。
赵构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这些人又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他们都是死在金人手下的,大宋的子民。
“这是什么?”赵构声音干涩。
林九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赵构。
“回陛下,这,是草民等人,从建康府一路行来,沿途收集的,在战火中死难的百姓名录。”
“这上面,一共是两万三千一百四十二人。”
“这还只是草民等人,沿途所见所闻,所能记下的。”
“整个北方,整个大宋,又有多少个这样的两万三千人?”
林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两万三千这个数字,径直砸进了所有人心里。
平日里,朝堂上讨论军国大事,动辄就是十万大军,百万钱粮。
人命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但此刻,当这两万三千个名字,以这样一种方式呈现在他们面前时。
他们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数字背后是两万三千个破碎的家庭,是两万三千段血淋淋的悲剧。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就连秦桧,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总不能说,这些人死得好,死得应该。
韩世忠这个沙场宿将,此刻虎目含泪,身体微微颤抖。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冤魂,正站在这大殿之上无声控诉。
赵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本薄薄的《阵亡录》此刻重若千斤。
他想合上,却怎么也合不上。
那些名字像一个个烙印,烫在他的眼球上。
“够了!够了!”
赵构猛地将书册扔在地上,像是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朕知道了!朕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