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堂。
往日里挤得满满当当的队列,如今缺一块少一块。
工部少了两个员外郎,吏部空了个主事。
就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太常寺,那个负责撞钟的林姓小吏也没了踪影。
站在前列的官员们眼观鼻,鼻观心,也难免觉得有些荒谬。
他们这些仍能站在朝堂之上的人,还得庆幸自己不是姓林的?!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若是往常,此刻早有言官出列,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面红耳赤。
但今日,满朝朱紫,静默如坟。
赵构坐在龙椅上,眼窝深陷,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在下方的人群中扫视。
每看到一个空缺的位置,眼皮就忍不住跳一下。
那是林氏留下的窟窿,也是他心里的窟窿。
“报——!”
一声凄厉的长呼打破了死寂。
一名红翎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带来的正是那个让赵构昨夜几乎崩溃的消息。
“前线急报!岳飞元帅大军已于黄河渡口扎筏,全军请战,强渡黄河,直捣黄龙!”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强渡黄河?岳飞疯了吗?”
“无诏欲要出兵,这是……这是要造反啊!”
“若是激怒了金人,金兀术南下,临安危矣!”
官员们终于不装哑巴了,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陛下!”一名御史痛心疾首地跪倒在地。
“岳飞此举,乃是挟兵自重,逼迫朝廷!”
“臣请旨,即刻令其班师!”
“班师?”赵构冷笑一声。
“你若是能凭一张嘴把他叫回来,朕这就封你为枢密使!”
那御史一噎,顿时缩了回去。
现在的岳飞,就象一头红了眼的猛虎,谁敢去捋虎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老臣李纲,有本奏。”
赵构蹙眉没看李纲。
“李爱卿……此时本奏,也是来逼朕的吗?”
“非也。”李纲出列,微微躬身。
“臣是来为陛下贺喜的。”
“贺喜?”赵构气极反笑,“前线抗旨,后方大乱,朕喜从何来?”
李纲直起腰,却是不慌不忙,胸有成竹。
“陛下所虑者,无非两点。”
“一虑岳飞拥兵自重,难以驾驭;二虑金人反扑,危及社稷。”
李纲环视四周,声音朗朗。
“但依老臣看,岳飞此举,并非逼宫,而是……为了替陛下分忧。”
“分忧?”赵构眉头紧锁。
“正是。”李纲缓缓道,“如今金人新败,正是人心浮动之时。”
“若岳飞屯兵不前,金人必生轻视之心,重整兵马南下。”
“但此刻岳飞摆出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欲渡河北伐。”
“金兀术生性多疑,必以为我大宋朝廷已下定决心,倾举国之力北伐!”
说到这里,李纲抬头直视赵构,语含深意。
“陛下,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岳飞名为渡河,实则是在为陛下……筑一道铜墙铁壁啊!”
“只要岳家军一日在黄河边上磨刀,金人的铁骑就一日不敢南顾!”
“如此,陛下便可高枕无忧,坐镇临安,坐收渔利。”
“这,难道不是岳飞对陛下的‘忠心’吗?”
大殿内一片死寂。
赵构愣住了。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这是李纲在鬼扯。
什么“筑墙”,什么“忠心”,那分明就是岳飞在耍横。
但是……李纲这话,听着顺耳啊!
这番话,巧妙地把“岳飞逼宫”变成了“奉旨筑防”,把“被迫支持”变成了“战略部署”。
既保住了皇帝的面子,又给了皇帝不得不掏钱的理由——为了让你自己安全,你得花钱养着这只老虎在门口吓唬狼。
赵构的呼吸渐渐平复。
他看着李纲,又看了看殿外北方的天空,心中权衡利弊。
若是不允,岳飞真过了河送了死,金人打过来,自己得跑路。
若是允了,给钱给粮,岳飞就在那儿耗着,金人不敢动,自己还能继续当太平天子。
这笔帐,不难算。
主要是,他也催不回岳飞啊!
他能咋办?
他这皇帝当得也是够窝囊的!
“李爱卿……言之有理。”
赵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往龙椅上一靠,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朕……也是这么想的。”
“岳飞乃朕之肱骨,朕岂会疑他?”
赵构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强撑的威严。
“传旨。”
“加封岳飞为少保,河南北诸路招讨使。”
“令户部、工部……还有那个什么转运司,即刻调拨粮草五十万石,军资……不论多少,全力供应!”
“告诉岳飞,朕……朕准他在黄河一线,便宜行事!”
“巩固开封,经营河南,以为大宋……永久藩篱!”
“陛下圣明——!”
李纲带头高呼,满朝文武无论心中如何作想,此刻也只能跟着山呼万岁。
赵构听着这震耳欲聋的马屁声,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大殿门口,总觉得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笑。
……
而此刻,黄河故道。
风卷狂沙,浊浪滔天。
岳家军的大营连绵十里,旌旗猎猎。
虽然没有真的渡河,但那种肃杀之气,已让对岸的金军探子望风而逃。
中军帅帐内,岳飞坐在帅案后,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个人脸上带着笑。
岳云站在下手,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牛皋更是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因为他们刚刚收到了来自韩王府的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重逾万钧。
“林正入殿,乌纱帽怒砸御案,吞手谕,借刀剖腹,血溅玉阶,手指向北,至死不放。”
“韩相紫袍裹尸,满城百姓缟素相送。”
“愿,莫负……英魂。”
“林大人走的时候,手是向北指着的?”岳飞闭上眼睛,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又诡异。
“是。”跪在地上的信使声音哽咽。
“韩王爷抱他走的时候,那只手已经僵了,怎么也放不下来。”
“就象……就象在等元帅带兵打过去,好让他能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