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
岳云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如血,声音嘶哑。
“爹!孩儿请战!!”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孩儿愿为先锋!渡河!现在就渡河!”
“元帅!末将也请战!”
“干他娘的!不过了!这日子不过了!”
牛皋猛地转过身,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什么狗屁朝廷!什么狗屁官家!”
“他要咱们的命,咱们就先把金狗的命给收了!”
“请元帅下令!”
“请元帅下令!”
帐内诸将,无论平日里是沉稳还是勇猛,此刻全都跪了下来,一片喊杀之声。
他们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不怕死,只怕死得窝囊。
一个文官为了他们这些武人,为了北伐大业,都能在大殿之上剖腹掏心。
那他们这些手握兵刃的军人,若是还瞻前顾后,那还算什么男人!
岳飞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将领,声音压抑却是冷静。
“渡河?”岳飞的声音很轻,“然后呢?”
“全军将士在黄河对岸,缺衣少食,被金人围歼,全军复没?”
“用我们的尸骨,去换一个匹夫之勇的痛快?”
“用十万忠魂,去满足你们此刻的愤怒?”
岳飞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岳云面前。
“你告诉我,林大人剖开自己的肚子,是为了看我们去送死吗?”
岳云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抬起头,不甘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那怎么办?”
牛皋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地问。
“难道就这么算了?就让林大人白死了?”
“白死?”岳飞笑了,声音不再平静,“林大人的血,不能白流!”
“他的死,不是为了让我们去逞一时之勇,而是要换一个……朗朗乾坤!”
岳飞猛地一挥手,指向帐外。
“岳云!牛皋!张宪!王贵!”
“末将在!”四人齐声应诺。
“命你四人,各领背嵬军铁骑两千,即刻出发!”
“但……不渡河!”岳飞的声音陡然拔高。
“沿着黄河岸边,给我在金军大营前来回地跑!日夜不休!”
“跑?”牛皋一愣,没明白。
“对,跑!”岳飞再一挥手,“把我们所有的箭都带上!”
“箭头上绑上布条,布条上写上字!”
“就写林大人是如何在金銮殿上剖腹死谏的!写秦桧是如何卖国求荣的!”
“把这些箭,给我一刻不停地射进金兀术的大营里!”
“我要让每一个金兵都知道,他们的盟友秦桧已经倒了!”
“我要让金兀术知道,他面对的,是一群连死都不怕的疯子!”
岳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单纯的军事行动已经无法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黄泉之下的林正,告诉天下人,岳家军的愤怒有多么炽烈!
“末将……领命!”
岳云等人虽然不完全理解,但他们能感受到岳飞那股滔天的怒火,齐声领命,转身大步出帐。
很快,黄河渡口,马蹄声雷动。
近万铁骑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沿着黄河岸边挽弓搭箭。
“嗖嗖嗖——”
无数支绑着白色布条的箭矢,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地射向对岸。
金军大营里,一片鸡飞狗跳。
金兀术正在帐中烦躁地踱步,岳家军这几日雷声大雨点小的动作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一把接过手下递来的箭矢,展开上面的布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铁青。
“南朝御史,殿前剖腹,血谏圣君,只为北伐!”
“金狗兀术,汝之盟友秦桧,已为阶下囚!”
“哈哈哈哈!”金兀术气得大笑起来,一把将布条撕得粉碎。
“岳飞!你以为这样就能乱我军心吗?!”
但更多的箭矢落了下来。
捡到布条的金兵们,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很快,整个大营都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南朝那个最大的官,秦桧,被抓了?”
“真的假的?”
“不止呢,说是一个姓林的文官,为了让皇帝打我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己把肚子给划开了!”
“我的天……南朝的文官都这么狠吗?”
军心,就象堤坝上的第一道裂缝悄然出现。
而在岳家军的帅帐中,岳飞看着桌上那份刚刚由信使送来的赵构“圣旨”。
“巩固开封,经营河南,以为大宋……永久藩篱。”
岳飞只是冷笑一声,随意将它丢到一旁。
战略目的虽达,他怎么不开心呢?
……
临安,林府,密室。
沙盘上,代表岳家军的近万铁骑,正化作四道黑色的旋风,在黄河北岸疯狂肆虐。
无数带着白色“弹幕”的箭矢,正源源不断地飞向对岸的金军大营。
代表金军的光点集群,明显出现了一丝混乱和骚动。
“干得漂亮,岳鹏举。”
不枉费他死谏了这么多,岳飞彻底从一个“忠臣”,蜕变成了一个“孤臣”。
一个只忠于本心,忠于这片土地和人民的孤胆英雄。
这样的岳飞,才是他最理想的合作伙伴。
泄愤只是表象。
用这种极限施压的方式,去瓦解敌人的意志,才是真正的杀招。
林觉的视线从前线移开,投向了更广阔的北方。
在金国腹地,那片被战争迷雾笼罩的广袤土地上,十七个微弱的蓝色光点,正艰难地闪铄着。
……
冰冷,饥饿。
这是“林狗蛋”醒来后的第一感觉。
他现在的身份,是河北路一个破落村庄的流民,正蜷缩在一个破庙的角落里,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麻衣。
寒风从破洞的墙壁灌进来,刮得他骨头生疼。
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流民,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就在这时,一股暖流从他的意识深处涌起。
一个宏大而清淅的指令,直接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战略指令:连接,生存,等待信号。】
林狗蛋的眼神瞬间变了,麻木褪去。
“连接……生存……”
他无声呢喃着,目光扫过破庙里的其他人。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还有十六个和他一样的“同伴”。
他们需要找到彼此,汇合成一股力量。
但在此之前,首先要活下去。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出破庙。
不远处,一队金兵押送着一批民夫走过,鞭子抽打在民夫的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狗蛋低下头,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
他需要食物,和一个能活下去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