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殿的偏殿里，只有林白和裴满皇后两人。
这一次，裴满皇后的脸上不再焦躁。
“林大人，你听到了？”
她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陛下他……要用那虎狼之药。”
林白点了点头。
“陛下心意已决，草民不敢不从。”
“好！好一个心意已决！”
裴满皇后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华贵的裙摆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他这是在自寻死路！”裴满皇后的呼吸有些急促。
“林大人，你之前说，不出三月，他便会油尽灯枯……”
她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着林白。
“我等不了三月！”
林白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娘娘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裴满皇后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金兀术的亲信已经被陛下打入天牢，前线的军报也被他扣下。”
“他现在就象一头疯狗，谁都咬！”
“等他用过你的‘补药’，精力恢复，第一个要清算的是谁？是金兀术那些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
“到时候朝局大乱，刀兵四起！”
裴满皇后走到林白面前，弯下腰，直视着他的眼睛。
“林大人，你告诉我，到那个时候，我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后，会有什么下场？”
林白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政治嗅觉，远比他想象的要敏锐。
她想要的是在即将到来的权力真空中，活下去，甚至……掌控一切。
“娘娘想怎么做？”林白反问。
裴满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他死！”
“不是慢慢地病死，是立刻就死！”
“而且，要死得‘合情合理’！”
“死得让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他的敌人！”
林白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女人的胃口，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金熙宗自己发疯，毁掉金国朝堂的根基。
而裴满皇后，想的却是借金熙宗的死，来为自己铺路。
“娘娘，弑君……乃是滔天大罪。”林白缓缓开口。
“我不是弑君，我是在为大金‘除害’！”裴满皇后斩钉截铁道。
“一个已经疯了的皇帝，留着他，只会让大金国万劫不复！”
“我这是在效仿前朝，清君侧，安社稷！”
好一个清君侧，安社稷，林白在心中为她鼓掌。
那么……
“娘娘想让谁，来背这个‘弑君’的罪名？”林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裴满皇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当然是……那些一直看不起我，看不起陛下，手握重兵，自以为是国之柱石的人。”
她没有明说名字，但林白知道裴满皇后说的是谁。
金兀术这些人，军功赫赫，权势滔天。
也正是他们，最看不起金熙宗这个靠着继承得来皇位的年轻皇帝，也最鄙视裴满皇后这个莫名被金熙宗宠的女人。
“我明白了。”林白点了点头，倒没有担心与虎谋皮。
毕竟，谁是黄雀还说不定呢！
他看着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
如果能让金国的军方高层和皇室彻底决裂，陷入内战，那对南宋来说，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
“娘娘想怎么做，草民全力配合。”林白躬身道。
“很好。”裴满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重新坐回软榻，恢复了那副端庄柔弱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满眼杀机的女人只是幻觉。
“陛下不是要‘九转玉露膏’吗？你配给他。”
“但是，在里面，再加一味药。”
“什么药？”
“断魂草。”裴满皇后轻声吐出三个字。
林白瞳孔一缩。
断魂草，天下奇毒之一，无色无味。
但与至阳之物混合，服下之人会在极度亢奋的状态下，心脏破裂而死。
死状与马上风，也就是纵欲过度而死，一模一样。
“陛下服药之后，必然会召幸后宫。”
“到时候，他死在哪个妃子的床上，哪个妃子和她的家族，就是弑君的罪人。”
裴满皇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而我，作为一直劝谏陛下不要沉迷丹药的皇后，将会是那个最悲痛，也最‘清白’的人。”
“届时，我会以皇后的名义，联合朝中忠于陛下的老臣，彻查此事，将所有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好毒的计策，一石数鸟。
既除掉了皇帝，又嫁祸了宫中的竞争对手，还能借机清洗朝中的军方势力。
这个女人，简直是天生的阴谋家。
在受了若干刺激后，史料上后宫干政的裴满皇后竟然提前了。
“草民……遵命。”林白再次躬身。
他走出坤宁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阵冷风吹来，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临安，是岳家军，是他真正的战场。
为了南方的胜利，北方的这盘棋，必须下得更狠，更绝。
就在他准备前往太医院，去配那份“催命符”时，一名禁军统领行色匆匆地迎面走来。
“林大人！请留步！”
“何事？”
禁军统领擦了擦额头的汗。
“出事了！”
“金兀术元帅派回中都的信使，哈迷蚩将军，在天牢里……自尽了！”
林白心中一凛。
哈迷蚩，是金兀术最信任的副将之一，性格刚烈。
被金熙宗无故打入天牢，以他的性格，的确会自尽。
“但是……”禁军统领的声音发着抖，“他留下了一封血书！是写给金兀术元帅的！”
“血书上说……陛下被妖人蒙蔽，残害忠良，大金危在旦夕！”
“他请元帅……请元帅即刻带兵回……”
禁军统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清君侧！”
林白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哈迷蚩竟然会来这么一手。
这封血书一旦送到金兀术手上，金兀术必然会勃然大怒，带兵回来。
到时候，就不是什么朝堂清洗了，而是真真正正的内战！
而他和裴满皇后，将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被撕得粉碎！
“血书呢？”林白急忙问。
“被……被陛下的亲信搜走了，已经呈送给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