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中都,散布谣言?”
金兀术蹙眉,低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帐内其馀几名心腹将领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刚被提拔的百夫长,胆子未免太大了。
中都现在是完颜亮的地盘,龙潭虎穴。
潜进去散布谣言?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元帅,此事风险太大。”一名老将忍不住出声。
“中都城防森严,完颜亮那厮刚纂位,正是抓细作抓得最紧的时候。”
“是啊元帅,不如让末将带一支精骑,绕道袭扰他的粮道!”另一名将领请战。
金兀术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盯着完颜构。
“你说的谣言,具体是什么?如何散播?”
“你凭什么认为,几句谣言就能动摇完颜亮的根基?”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完颜构,完颜构面不改色。
飞狐口的毒计,展现的是他的狠。
现在,金兀术明显是想看他的脑子。
“回元帅。”完颜构声音沉稳,“谣言,不能空穴来风。”
“咱们要说的,是‘真相’。”
“真相?”金兀术眉梢一挑。
“对。”完颜构点头,“第一,先帝完颜亶,真是被南朝太医林白毒杀的吗?”
完颜构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一个太医,如何能精准地在皇后宫中,当着众人的面毒杀皇帝?”
“此事背后,谁获利最大?”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还用说?当然是完颜亮!
“第二。”完颜构继续说道,“哈迷蚩大人为何自尽?”
“他留下的血书,真是劝元帅您‘清君侧’吗?”
“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秘密,被完颜亮逼死,再伪造一封血书,嫁祸给您?”
帐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些问题他们不是没想过,但没人敢说出来。
完颜构却象捅破窗户纸一样,把一切都摊在了台面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完颜构的语调变得更冷。
“元帅您在前线与宋军血战,完颜亮却在后方弑君纂位。”
“他登基之后非但不支持前线,反而断我军粮草,将我数万将士置于死地。”
“他,究竟是我大金的皇帝,还是南朝的奸细?”
最后一句话,石破天惊!
帐内一名将领手一抖,腰间的弯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金兀术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完颜构。
这个年轻人每一句话都在戳他痛处,更挑动着所有将士心中最深的怨恨和怀疑。
“这些‘真相’,不需要我们大张旗鼓地去喊。”完颜构平静地分析道。
“我只需要潜入中都,在那些因战败而归的散兵游勇中,在那些被完颜亮清洗的官员家眷中,在那些对新帝不满的宗室耳边,轻轻地问他们一句——”
“你们,信吗?”
“只要他们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元帅,您需要的不是一场叛乱,而是一场席卷整个中都的猜忌。”
“让完颜亮变成一个孤家寡人,让他看谁都象是要谋反的逆贼。”
“毕竟,他也是‘谋逆’来的皇位。”
金兀术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翻江倒海。
飞狐口的毒计,让他觉得此子手段阴狠,有伤天和。
但此刻,这番对人心和政局的剖析,其眼光之毒,谋略之深,远比单纯的毒计可怕百倍。
这根本不象一个二十岁的普通士兵能说出的话。
许久,金兀术从案几上拿起一份羊皮卷,扔到完颜构面前。
“这是中都留守的宗室和将领名单。”
“你看看,从谁身上,可以撕开第一道口子?”
这,是第二道考题。
完颜构捡起羊皮卷,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和官职。
他只扫了一眼,便伸出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完颜雍。”
“东京辽阳府留守,手握大金最精锐的辽东兵马,为人仁厚,在宗室中声望极高。”
金兀术眼神一凝,“为何是他?”
“他素来中立,不参与党争。”
完颜构冷笑一声。
“元帅,正因为他中立,所以他才是完颜亮最忌惮的人。”
“也正因为他仁厚,所以他绝不会容忍一个弑君纂位、残害忠良的暴君。”
“我们不需要他起兵,我们只需要让他‘不听调令’。”
“只要辽东兵马不动,完颜亮就是个没牙的老虎。”
“至于真正下手的对象……”完颜构的手指划过名单,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此人,完颜宗贤,宗室重臣,手握禁军的一部分兵权,性格贪婪且摇摆不定。”
“完颜亮拉拢他,许以高位,但他必然也害怕被清算。”
“派人接触他,用重金,许诺拥立新君后给他更大的权力。”
“他不动心,也会疑心。”
“只要他开始疑心,完颜亮就会察觉。”
“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完颜亮会亲手帮我们除掉这个墙头草。”
听完这番话,金兀术彻底沉默了。
这已经不是献策了,这是在给他上课。
“好……好一个完颜构!”
金兀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完颜构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帅,准了!”
“不过。”金兀术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中都凶险,你一人前往,本帅不放心。”
金兀术转身喝道,“阿布!”
一名身材如铁塔般,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亲兵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元帅!”
“你,跟着完颜构,一同前往中都。”金兀术命令道。
“他的安全,交给你。”
“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但……”金兀术的目光再次落在完颜构身上,意味深长。
“你要把他,完完整整地给我带回来。”
名为阿布的亲兵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末将遵命!”
完颜构心中了然。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常见戏码。
哪怕他姓完颜,如此潜入金兀术也定不会真的放心。
完颜构躬身行礼,没有丝毫异议。
“谢元帅信任。”
金兀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帐内只剩下自己一人时,他才缓缓坐回帅位,端起那碗早已冰凉的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却烧不起半点暖意。
“有伤天和……”
他喃喃自语,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天和?
大金的天下都要没了,还管什么天和!
只要能赢,哪怕是与魔鬼做交易,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