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洋洋洒洒,给萧瑟的开封府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祥符县,田埂上。
林丰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他面前,是一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荒地。
泥土被翻开,还带着湿气,混杂着枯草的根茎。
几个衣衫单薄的农户正扛着锄头,满脸愁容地看着这片土地。
“林大人,这天都下雪了,地也冻上了,咱们翻出来也没用啊。”一个姓王的老农愁眉苦脸地说道。
“是啊,大人,不如等开春再说吧。”
“这鬼天气,干活也伸不开手脚。”
自从这位新来的农官林大人带着他们清理荒地,大家心里就犯嘀咕。
大冬天的,不猫在家里省口粮,折腾这地干嘛?
古代农业生产的局限性,林丰自然清楚。
他闻言只是笑了笑,露出朴实敦厚的面容,然后走到了田边一个新挖的土坑旁。
坑里,堆满了收集来的人畜粪便、烂掉的菜叶和枯草,上面还盖着一层薄土。
“王大叔,你过来摸摸这土。”林丰招呼道。
王老农将信将疑地走过去,蹲下身,把手伸进土里。
“哎哟!”
他惊呼一声,猛地缩回手。
“热……热的?”
其他几个农户也围了过来,纷纷伸手去试,个个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大雪天,地都冻得邦邦硬,这坑里的土怎么会是热的?
“大人,这……这是啥仙法?”
林丰哈哈一笑,拍了拍坑边的土。
“这叫‘沤肥’。”林丰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道。
“把这些东西埋在一起,它们自己就会发热,烂掉之后,就成了最好的肥料。”
“等到开春,把这些‘熟了’的肥撒进地里,地力能比往年好上三成!”
地力好三成?
农户们倒吸一口凉气。
对他们这些靠天吃饭的人来说,地力就是命根子!
“不止如此。”林丰又指向不远处一条几近干涸的沟渠。
“大家看,现在天冷水少,正是修水渠的好时候。”
“等开春雪化了,水一大,想修都来不及。”
“还有那边的空地,咱们可以搭几个简易的棚子,用草席和桐油纸糊上,我管它叫‘暖房’。”
“在里面提前育秧,等天一暖和,直接就能下地。”
“这样,咱们的稻子能比别人家早收一个多月!”
沤肥,冬修水利,暖房育秧……
一个个闻所未闻的名词,一套套听起来却极有道理的说法,从林丰口中说出,彻底镇住了这些世代耕作的农户。
他们看着这位年轻的农官,眼神从怀疑,逐渐变成了敬畏和信服。
“大人……您说的这些,俺们……俺们都听您的!”王老农激动地说道。
“对!都听林大人的!”
看着重新燃起干劲的农户们,林丰心中松了口气。
万事开头难。
只要把这第一批人带动起来,祥符县的农业恢复就有希望了。
他正准备再交代几句,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队身穿岳家军制式盔甲的骑兵,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悟,面容黝黑,腰间挎着一柄巨大的板斧,正是岳家军的猛将牛皋。
牛皋从河北归来后,就奉岳飞之命,前来开封周边各县巡查。
一来清剿残馀盗匪,二来,也是最紧要的,摸清各地的存粮情况。
北伐大军屯驻河南,人吃马嚼,每天都是天文数字。
朝廷的粮草迟迟未到,岳飞的眉头都快拧成了疙瘩。
马蹄停在田埂边,牛皋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农户和那片翻开的土地,眉头一皱。
“大冬天的不在家待着,瞎折腾什么!”牛皋嗓门洪亮,带着一股不耐烦。
他身后的一个亲兵上前一步,对着林丰喝道。
“你就是此地农官?我家将军问话!”
林丰不卑不亢,上前拱手行礼。
“下官祥符县农官林丰,见过将军。”
牛皋上下打量着他,哼了一声。
“农官?我看你是不懂农事。”
“这天寒地冻,翻地何用?白白耗费百姓力气。”
林丰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指了指那个正在发热的沤肥坑。
“将军,敢问军中战马,每日所耗草料几何?所产马粪,又是如何处置?”
牛皋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草料消耗巨大,马粪……自然是当垃圾给清扫了,还能如何?”
林丰微微一笑。
“将军可知,那些被当做垃圾清扫的马粪,混上草料,便能如这土坑一般,化作让土地增产三成的神物。”
“下官斗胆,若能将岳家军的马粪交给下官处置,不出半年,下官便能用这祥符县的贫瘠之地,为将军的战马,种出吃不完的草料!”
牛皋的眼睛,慢慢瞪大。
而此刻,完颜构已然踏入中都,天空正飘着与开封府一般无二的雪。
但这里的雪落在身上,似乎更冷一些。
城门口的盘查异常森严,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士兵,眼神警剔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城墙上,悬挂着十几颗已经风干的人头,面目狰狞,无声地昭示着这座城市刚刚经历过的血腥。
“站住!干什么的!”一名军官拦住了完颜构和阿布。
阿布那铁塔般的身材和脸上的刀疤,极具压迫感,让军官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完颜构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破旧的军籍文书,递了过去。
“军爷,我二人是从河北西路败退下来的散兵,回乡省亲。”
完颜构声音沙哑,满脸风霜,配合着一身褴缕的衣甲,活脱脱一个打了败仗的倒楣蛋。
军官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又对照了一下两人的脸。
“河北西路?那不是四……麾下的兵吗?”军官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仍盘问,“战败了?宋军真有那么厉害?”
“厉害……何止是厉害。”
完颜构苦笑一声,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与疲惫。
“那岳飞,简直不是人,跟个战神一样。”
“还有那个剖腹死谏的林正,跟鬼一样,我们军中到处都在传,说他是煞星转世,专门来克我大金的。”
完颜构故意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军爷,不瞒您说,我们能活着回来,算是命大。”
“最惨的不是打不过宋军,而是……”
他话说到一半,又警剔地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了。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瞬间勾起了那军官的好奇心。
“而是什么?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