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天命浮空城堡的云层时,奥托正站在主教书房的露台上,指尖捻着一片晶莹剔透的羽毛。那羽毛泛着淡淡的流光,边缘晕着一层极浅的粉色,正是拟似羽渡尘的核心碎片——以卡莲的圣遗物为蓝本,耗费数年光阴才复刻出的、足以篡改记忆的禁忌道具。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休伯利安号,那艘战舰此刻安静地停泊在空港,甲板上隐约能看到德丽莎的身影。女孩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修女服,蓝色的眼眸红肿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蔷薇形状的徽章,正是塞西莉娅生前最爱的款式。昨夜的歇斯底里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的她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被悲伤凝固的雕像。
奥托收回目光,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他抬手,将拟似羽渡尘的碎片凑到唇边,低声吟诵起晦涩的咒文。羽毛上的流光愈发璀璨,丝丝缕缕的光芒如同游丝般飘散,顺着风的轨迹,朝着休伯利安号的方向缓缓蔓延。
“德丽莎,我的孩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有些真相,太过沉重。你不需要背负,也不能背负。”
咒文落下的瞬间,拟似羽渡尘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散开来。那些细碎的光芒穿透休伯利安号的舱门,悄无声息地钻入德丽莎的意识深处。女孩的身体微微一颤,攥着徽章的手松了松,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迷茫,随即又被浓重的悲伤覆盖。只是那悲伤里,原本翻涌的愤怒与质疑,已然被悄然抹去,只剩下纯粹的、对英雄陨落的哀恸。
奥托微微颔首,转身走回书房。他按下书桌上的通讯器,冰冷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天命浮空城堡,乃至更远的、被天命掌控的各个角落:“全体成员注意。昨日,于巴比伦塔战场,我天命女武神部队,在大主教亲率下,成功击溃第二律者西琳。家族当代家主,塞西莉娅·沙尼亚特,为掩护友军撤离,为封印失控的律者核心,燃尽自身圣血,壮烈牺牲。”
他的声音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塞西莉娅·沙尼亚特,乃人类对抗崩坏之楷模。自今日起,追封其为‘天命圣女’,立无妄之碑于浮空城堡中央广场,以昭其功,以励后人。”
“另,此次战役,天命独自力挽狂澜,护佑欧亚大陆免遭崩坏之灾。所有关于战役的详细记录,均由天命史官统一编撰,任何人不得擅自篡改、传播未经证实的流言。违令者,以叛教论处。”
通讯器关闭的瞬间,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栀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裙,赤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作为天命名义上的圣女,她自然是这场“盛大表彰”的最佳执行者。
“拟似羽渡尘的力量,比我预想的要稳定。”栀的目光落在奥托指尖的羽毛上,声音平淡,“德丽莎的记忆已经被修改了?”
“嗯。”奥托点头,将拟似羽渡尘收进怀中,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冽,“她只需要记得,塞西莉娅是一位伟大的英雄,为了人类的存续,死在了对抗崩坏的战场上。这就够了。”
“那白泽那边呢?”栀追问。
“白泽不会说。”奥托轻笑一声,语气笃定,“她恨我,恨你,但她更清楚,一旦真相泄露,德丽莎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个孩子,是她最后的软肋。”
栀沉默了。她想起昨夜白泽站在病房窗前的背影,白色的长发垂落肩头,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又藏着翻涌的暗潮。白泽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德丽莎的情况。当得知奥托用拟似羽渡尘修改了记忆时,她只是闭上眼,久久没有说话。
是啊,软肋。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奥托的软肋是卡莲,她的软肋是白泽与塞西莉娅,而白泽的软肋,从来都是那个被她们护在羽翼下的、单纯善良的德丽莎。
“无妄之碑的碑文,需要你来撰写。”奥托的声音打断了栀的思绪,“你是天命圣女,由你执笔,名正言顺。”
栀没有拒绝。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鹅毛笔,蘸了蘸墨汁。笔尖落在宣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她想起塞西莉娅最后那抹温柔的笑容,想起她在幻境里看着小女孩追逐蝴蝶的模样,想起她燃尽圣血时,那片耀眼的银白色光芒。
英雄?楷模?
多么可笑,又多么残忍的称谓。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墨点,像一颗无法愈合的伤口。
最终,她还是落笔了。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行行工整而肃穆的文字,在纸上缓缓浮现:“维公元二零零零年,岁在庚辰,二月十七日。第二律者祸乱人间,烽火燃尽巴比伦之墟。沙尼亚特家主塞西莉娅,怀赤子之心,秉圣血之威,孤身赴险,封印核心,以身殉道。其功也,昭昭日月;其德也,巍巍山河。护人类于倾颓,救苍生于水火。天命圣女栀,谨立此碑,以慰英灵,以诫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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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栀的手腕已经酸麻。她放下笔,看着那篇溢满褒扬之词的碑文,赤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情绪。
奥托走过来,扫了一眼碑文,满意地点头:“很好。就按这个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立碑仪式定在三日后。届时,所有天命高层,以及休伯利安号的成员,都必须到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命,是人类对抗崩坏的唯一希望。”
栀没有应声。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裹挟着广场上的花香飘了进来。那是栀子花的味道,是塞西莉娅最喜欢的花。她想起多年前,塞西莉娅拉着她的手,在花园里种下一片栀子花海的场景。那时的阳光很暖,女孩的笑容很亮,银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可如今,花海依旧,种花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三日后,无妄之碑的立碑仪式如期举行。
天命浮空城堡的中央广场上,人头攒动。身着白色制服的女武神们列队肃立,神色肃穆。休伯利安号的成员也来了,姬子穿着红色的风衣,眉头紧锁;符华站在队伍的末尾,目光平静;而德丽莎站在最前排,手里捧着那枚蔷薇徽章,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泪水。
奥托站在祭台上,身着华丽的大主教礼服,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手持圣经,用庄严而悲悯的语气,讲述着塞西莉娅“英勇牺牲”的事迹。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听得台下不少年轻女武神红了眼眶。
栀站在奥托的身侧,穿着一袭圣洁的白色长裙,头戴圣女冠冕。作为天命圣女,她需要在仪式上,为塞西莉娅的英灵献上祝福。她的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润。
当奥托的演讲结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时,栀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她的声音清澈而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塞西莉娅·沙尼亚特,以圣血铸壁垒,以生命护苍生。其魂不灭,其志永存。愿英灵安息,愿人类永享太平。”
话音落下,她将手中的栀子花,轻轻放在了无妄之碑的基座上。
阳光洒在石碑上,照亮了那些鎏金的文字。石碑的顶端,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蔷薇,那是沙尼亚特家族的族徽。而在蔷薇的下方,却刻着一行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字——“为守护所爱,亦为无妄之灾”。
那是栀在刻碑时,偷偷加上去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行字,才是塞西莉娅一生的真实写照。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德丽莎依旧站在石碑前,久久不愿离去。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蔷薇,泪水无声地滑落。
“塞西莉娅……”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会变得更强,会像你一样,守护这个世界。”
奥托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女孩的背影,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身边的栀,赤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石碑的影子,久久没有说话。
而在广场的另一端,白泽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裙,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她看着那座高耸的无妄之碑,看着碑前哭泣的德丽莎,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奥托与栀,指尖微微攥紧。
她的伤早已痊愈,拟似羽渡尘的力量,对她无效。她清楚地记得巴比伦塔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塞西莉娅最后的笑容,记得裂变弹落下时那片刺眼的橘红色光芒,记得栀那道黑色的流光,是如何重创了她,又是如何阻止了她去救塞西莉娅。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转身,缓缓离开。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像一场无声的雪。
广场上的栀子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那香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谎言,唱着一首无声的挽歌。
奥托看着白泽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知道,这场戏,还没有结束。塞西莉娅的牺牲,只是他计划中的一步。而接下来,他需要更多的棋子,更多的牺牲,去完成那个亘古不变的执念——逆转时光,找回卡莲。
栀看着奥托的侧脸,赤色的眼眸里平静无波。她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条路的尽头,或许是人类的新生,或许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奥托,为了白泽,为了德丽莎,也为了那个已经逝去的、如栀子花般温柔的女孩。
风,渐渐大了起来。无妄之碑上的蔷薇,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叹息。而那行被隐藏的小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一个永远无法被揭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