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之碑的立碑仪式落幕三日，浮空城堡的风里，还飘着未散尽的栀子花香。只是那香气落在雪狼小队成员的鼻尖，却淬着化不开的冷意。
议事厅的门虚掩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曾经摆满作战地图的长桌，此刻只余几张散落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透着决绝。程立雪站在桌前，指尖拂过一张印着雪狼徽章的信笺，那是娜塔莎留下的。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这牢笼，我不待了。”
她身后，安娜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这位向来爽朗的狙击手，眼底藏着沉沉的疲惫：“剩下的人，都走了。除了我，除了你。”
程立雪没有回头，她的手依旧停留在那张信笺上。指尖的温度，似乎能透过纸张，触到娜塔莎落笔时的愤然。巴比伦塔的硝烟还在眼前晃悠，塞西莉娅燃尽圣血的光芒，裂空的裂变弹，还有奥托站在祭台上，那番冠冕堂皇的悼词……一桩桩，一件件，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我们都知道，塞西莉娅大人的死，根本不是什么壮烈牺牲。”程立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冷，“天命的高层，用她的命，换来了一块刻满谎言的石碑。换来了所谓的‘人类希望’的虚名。”
安娜沉默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烟卷，却没有点燃。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塞西莉娅的模样，那位温柔的女士，还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等这次任务结束，就教她做罗宋汤。可如今，汤碗凉了，人也不在了。
“你要走吗？”安娜忽然问。
程立雪终于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了往日对天命的敬畏。她身上的作战服已经换成了一身素色的长衫，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看起来竟有几分出尘的味道。
“我要去修行。”程立雪说。
“修行？”安娜挑眉，“去哪修？修什么？”
“去人间。”程立雪的目光，越过安娜的肩头，落在窗外的云海之上。那云海翻涌，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修一颗不被蒙蔽的心，修一双能看清真相的眼。修一种……不依附于天命，也能守护苍生的力量。”
她想起年少时，跪在天命的圣堂里，对着十字架宣誓的模样。那时的她，以为天命是对抗崩坏的唯一壁垒，以为奥托大主教，是引领人类走向光明的引路人。可如今才明白，这壁垒的内里，早已腐朽不堪。这引路人的脚下，踩着的是无数英灵的枯骨。
雪狼小队，是塞西莉娅大人一手带出来的。她们曾发誓，要追随她的脚步，护佑这世间的安宁。可现在，队长不在了，支撑她们留在天命的最后一点念想，也碎了。
“你就不怕奥托……”安娜的话没说完，却被程立雪打断。
“怕什么？”程立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怕他用拟似羽渡尘，篡改我的记忆？还是怕他给我安一个叛教的罪名，派人来追杀我？”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户。晨风裹挟着凉意涌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她看着浮空城堡外的云海，看着那片被天命掌控的天空，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怕。”程立雪一字一句道，“我只怕，留在这浮空城堡里，待得久了，我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变成一个，用谎言粉饰太平，用牺牲换取利益的人。”
安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的程立雪，和从前那个一丝不苟的副队长，判若两人。从前的她，总是把“天命荣耀”挂在嘴边，总是把任务放在第一位。可现在，她的身上，少了几分铁血，多了几分禅意。
“那你……什么时候走？”安娜的声音软了下来。
“现在。”程立雪转过身，从桌角拿起一个简单的布包，包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本泛黄的剑谱，“我已经和主教大人递了辞呈。”
安娜愣了愣：“奥托批准了？”
“他没理由不批准。”程立雪淡淡道，“雪狼小队已经散了，我留在这，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无用之人。放我走，还能落得个‘成全修行’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她走到安娜面前，微微颔首：“安娜，你呢？不走吗？”
安娜苦笑一声，将那支没点燃的烟卷塞回口袋：“我不走。我要留在这，看着。看着奥托的计划，到底会走向何方。看着这无妄之碑，会不会有一天，被真相砸得粉碎。”
程立雪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她们都是雪狼的人，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一条路，走向人间，寻道修行。一条路，留在牢笼，静待风起。
“保重。”程立雪说。
“你也是。”安娜回视着她，“若是哪天，你修得了那份力量，记得回来看看。看看这世间，是否值得我们守护。”
程立雪没有回答，只是提着布包，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一阵风，掠过议事厅的长桌，掠过那些散落的信笺，掠过安娜的身边。
走到门口时，程立雪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雪狼小队合影。照片上的人，笑容灿烂，塞西莉娅站在最中间，温柔地看着镜头。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很快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塞西莉娅大人，”程立雪在心里默念，“我会带着你的信念，走下去。”
说完，她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比议事厅更冷。程立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她知道，从踏出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天命的女武神程立雪。她只是一个寻道者，一个行走在人间的修行者。
安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议事厅里，只剩下散落的信笺，和窗外呼啸的风。
风卷着栀子花香，漫过无妄之碑。石碑上的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那行被栀偷偷刻下的小字，依旧藏在蔷薇花纹的深处，无人知晓。
而浮空城堡的某个角落，奥托正站在露台上，看着程立雪的身影，消失在云海的边缘。他的手里，握着一支银质的钢笔，笔尖轻轻转动着。
“修行吗？”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也好。”
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雪狼小队的解散，程立雪的离去，都只是他计划中，微不足道的一段插曲。
云海翻涌，遮住了程立雪的踪迹。
人间的路，很长。修行的道，很远。
但程立雪知道，她的脚下，有塞西莉娅的信念，有雪狼小队的荣光。她的前方，有需要守护的苍生，有等待被揭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