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新淮河码头上,却是火光冲天。
吴起按着腰刀,站在一艘被扣押的漕船船头,冷眼看着手下衙差们动作。
丧狗等数十名漕帮骨干被麻绳捆着手腕,一个连一个,串成长串,押到岸边空地上集中看管。
岸边仓库的大门,尽数贴上了交叉的封条。
火把照耀下,封条上“淇县县衙封”几个大字忽明忽暗。
“局长,货物清点完了。”
一名衙差快步跑来,挺身禀告。
“粮仓三座,存着粟米约八千石,麦子五千石。另有盐包四百袋。”
“另外还有货仓装着瓷器、布匹、杂货等。”
吴起点点头。
正准备下令收兵,却听到一声急促的呼喊从码头入口传来。
“局长——”
吴起一皱眉,转眼看时,只见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衙差正快速从漕运大道上下来。
来到近前挺身禀告道:“报告局长,漕运大道上来了一队人马,手执武器正快速向这边跑来。”
吴起眼眉一挑:“多少人?有没有看清是谁的人马?”
“看队列在六百左右,全部身穿黑衣,领头的骑着马,好像是漕帮的秦是非。”
码头上的气氛骤然一紧。
被捆着的丧狗猛地抬起头。
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之色涌了上来。
他嘶声喊了出来:“是大当家!大当家带人来了!你们完了!哈哈哈——”
“闭嘴!”
看守他的衙差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丧狗痛得蜷缩起来,笑声戛然而止。
可他还是咧着嘴,眼神怨毒地盯向吴起。
岸上那些被扣押的漕帮众里,也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试图挣扎站起,结果被衙差毫不留情地踹翻在地。
吴起面不改色。
纵身跃下船头,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步一步,走到码头空地的中央。
两百名衙差已迅速向他靠拢,结成简单的圆阵,将俘虏围在中间。
每个人脸上都绷紧了,却无一人后退,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刀棍。
暗处的齐猛不由看了叶清崖一眼。
叶清崖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妄动。
片刻后。
数十个火把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火把下人影憧憧。
领头的骑着一匹枣红马,看身材样貌的确是秦是非。
很快,脚步声、金属碰撞声、粗重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慢慢向这边逼近。
一直到码头上站定。
六百人左右。
全部身穿黑衣黑裤,手执大刀。
以半包围的姿态将码头栅栏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个目光凶狠,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的衙差,也不说话。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袭面而来。
然后左右分开,秦是非从外面骑马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藏青色绸衫,外罩黑缎马甲,手中并无兵刃。
可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
来到近前,先是看了看那些被捆成粽子的手下,然后目光落到吴起的身上。
“你是”
“吴起,现任新区公安局局长。”吴起淡淡回应。
“吴局长?”
秦是非显然不明白这是个什么职位,不过知道对方是带头的就够了。
“不知我们这些兄弟犯了哪条王法,竟劳动吴局长亲自带人来我漕帮的码头上缉拿?”
他刻意压着怒火,尤其在“漕帮的码头”加重了语气。
“若真有罪,也该由我漕帮帮规,先行处置才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封的仓库和船只,语气转冷。
“还有这些货,这些船,都是我漕帮兄弟安身立命的根本,你们说封就封,说扣就扣。是不是太不把我漕帮数万兄弟,放在眼里了?”
最后一句,声调陡然拔高。
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
他身后那五六百打手,齐刷刷上前半步!
兵器高举,发出阵阵低吼,声势骇人。
被围在中间的衙差们,呼吸更紧了。
圆阵收缩,刀刃向外。
吴起却笑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火光照耀的边缘,距离秦是非不过十余步。
这个距离,他能清楚看到秦是非眼角在微微抽动。
“秦大当家。”
吴起的声音平稳,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县衙办事,捉拿械斗纵火、扰乱漕运、抗法拒捕的凶徒,需要向你漕帮交代?”
秦是非脸色一青:“可这里是我漕帮的地方!”
“那是你漕帮大,还是县衙大?”
“这”
吴起不等他反驳,继续道:
“至于这些货物、船只,乃是涉案赃物,依法查封扣押,以待查验。秦大当家若觉得不妥,大可去州府,去刑部,去都察院告我吴起,告我淇县县衙滥用职权。”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但今夜,人,我必须要带走;码头,必须封查,谁敢阻挠——”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
雪亮的刀身在火光下,映出一片寒芒。
“视同谋反,格杀勿论。”
“谋反?好大一顶帽子!”秦是非怒极反笑:“吴起!你区区两百人,真以为吃定我了?”
他环顾周围,目光在一众衙役身上一一扫过,目光微寒:“放了我的人,揭了封条,带着你的人,滚出码头,今夜之事,我秦是非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否则”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数百打手齐声呐喊!
一步步向前逼近
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青石板地面,震得人心头发颤。
丧狗和那些被俘的漕帮众激动起来,拼命扭动身体,眼神充满期待。
吴起深吸一口气。
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狰狞的面孔,和寒光闪闪的兵器。
他知道秦是非打什么主意。
以绝对的人数优势暴力抢人,驱散衙差,制造“帮派冲突,官府无能”的既成事实。
事后就算打官司扯皮,他秦是非也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周旋。
可惜。
他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吴起绝不会退让。
第二,他带的这两百人,不是普通衙役。
吴起微微撇了撇嘴角,淡淡地举起手中大刀:“列阵!”
原本的圆阵,应声而动。
位于内圈的五十人迅速后撤,将俘虏死死看住,刀锋抵住那些漕帮众的后心,厉声呵斥:
“趴下!敢动一下,立刻宰了!”
丧狗等人脸色惨白,慌忙趴伏在地,再不敢抬头。
剩余的一百五十人同时变换阵型。
三十人持盾在前,半蹲,将包铁的木盾重重顿在地上,形成一道矮墙。
其后七十人长刀出鞘,刀尖从盾牌间隙探出。
最后五十人则手持包铁短棍,立在刀手之后,目光冷冽。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迅捷、整齐、沉默。
没有一句多余的呼喊,没有舞刀弄枪,只有脚步移动的沙沙声,和武器在火把照耀下泛起的红光。
但是,一股迥异于漕帮乌合之众的肃杀之气,却悄然弥漫开来。
他们眼睛死死盯着前面数倍于己的漕帮打手,眼睛里非但没有半分惧意,相反,闪烁着嗜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