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庙。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血腥味。
码头方向的火光还在天边晕染,橙红的光映亮小半片夜空。
秦是非收回视线。
此时的他身上的绸衫已经被扯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污和不少血迹。
头发散乱,脸上再没有半分平日里的从容和气度。
身边只有不到四十个的亲随,而且人人带伤。
秦是非脸上的肌肉止不住地抽搐。
五六百人啊,就这么
没了?
秦是非猛地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那个吴起。
还有他手下那些根本不是衙役的“衙役”。
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盾在前,刀在后。
前进,后退,突刺。
而自己这些人,毫无还手之力。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有种不真实感。
还有一股寒意。
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二爷”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余国文。
他肩膀上挨了一刀,虽然包扎了,但血还在往外渗。
秦是非转过头:“你说我们是怎么输成这样的?”
余国文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却终究没说出口。
能说什么呢?
说轻敌?
说中计?
说对方根本不是衙役而是百战老兵?
这些话现在说出来,除了显得更可笑之外,毫无意义。
县衙。
书房里,灯火通明。
秦昊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战报。
梁辅升坐在左侧,眼里精光闪动,不见半分疲态。
武卫国坐在右侧,脸上难掩喜色,却又强行克制着。
“吴起做的不错。”秦昊将战报放在桌子上缓缓开口:“没有退缩,并且以两百对六百打出这样的战果,不容易。”
“代价不小,”梁辅升轻声道:“但是这个代价值!”
说完又一脸敬服道:“还是大人胆色过人,下官原本以为至少还需要数月才能向漕帮发难。
秦昊摆了摆手:“与漕帮的这场战斗是早晚的事,这一次也是适逢其会,主要是漕运码头已经到了不能不治理地步。”
梁辅升点点头:“经过这场战斗,相信淇县的百姓会对县衙重新树立信心,只要接下来能够击退漕帮的反扑,民心就能彻底稳下来了。”
“漕帮的反扑我不怎么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秦昊偏头看向武卫国:“武主任,最主要的还是你那边,叶主任还在等着你的钢筋水泥用。”
武卫国忙起身保证:“大人放心,现在属下那边工人数量够用,就算是用人堆,也要在月底之前把这两样东西弄出来!”
“嗯,”秦昊又转了话题:“对于这次漕运码头的治理,你有什么看法?”
武卫国知道秦昊这是在考校自己,不敢怠慢,仔细斟酌之后说道:“漕帮垮了,空出来的地盘、生意、人手,总得有人接手,县衙不能全吃下去”
一旁的梁辅升暗自点头。
这个想法和他是一致的。
县衙接手漕运码头是可以的,但不能独吞,也独吞不了,至少目前是这样。
秦昊不置可否:“继续说下去。”
武卫国一边整理着思路,一边说道:“第一,码头从即日起由县衙直接管辖,所有船只进出、货物装卸,需要一个可以执行的章程”
“这一点是必要,也是必须的,”秦昊直接拍板:“就由梁大人拟定一个漕运码头暂时管理办法,明日以告示的形式张贴全城。”
“是。”
梁辅升应诺。
秦昊又看向武卫国:“你接着说。”
武卫国得到秦昊肯定,更加信心十足,侃侃而谈:
“第二,漕帮原掌控的力工、搬运、货栈等生意,公开招募合规商户接手。但所有接手者,必须重新登记造册,接受县衙监管。”
秦昊看向梁辅升:“梁大人以为呢?”
梁辅升颔首:“武主任和下官不谋而合,下官需补充一点:那些依附漕帮的商会同盟成员,只要没有命案在身,愿意改过自新的,我们都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些人熟悉码头运作,手下也有人手。若是全部打掉,码头一时半会儿还真转不起来。给条活路,他们反而会成为最守规矩的那批人。”
秦昊也不反对:“这个,你看着办。”
武卫国接口道:“属下没什么要说的了。”
秦昊点点头:“还有一件事需要两位早作准备。”
“大人请说。”
“此次事件过后,若是我所料不差,必然会有一些商贾找上门来。”秦昊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或是打探风声,或是寻求合作,或是想分一杯羹。该如何接待和应对,你们需要心中有数。”
梁辅升试探着问道:“这个就按照大人布置的那个“招商引资”方略进行?”
秦昊摇摇头:“招商引资是针对那些大商号,不包括这些小商户,但是他们的作用也不容小觑,码头每日上千人的吃喝拉撒,货物装卸的零碎活计,短途运输的车马人力这些琐碎生意,大商号看不上,却是寻常百姓的活路。”
梁辅升若有所思。
秦昊接着道:“我的建议是,把这些人通通交给马长风。让他来斟酌、挑选。警察局需要眼线,也需要在这些行当里有人手。谁老实,谁可用,谁需要敲打,让他去甄别。”
梁辅升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既安置了这些人,又加强了警察局对市井的掌控,一举两得。”
“至于那些大商户或者是世家”秦昊斟酌着说道:“就让他们过来找我好了。”
“大人说的是孙家?”
“孙家是高门大户,名下田产铺面无数。漕运码头这点蝇头小利,暂时应该还看不上,至于以后,就不好说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梁辅升面色陡然一变。
他听出了秦昊话里的意思。
不是孙家看不上,而是秦昊的野心,很有可能不止于码头这点“蝇头小利”。
他与武卫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神色。
他试探着问道:“那孙家那边,我们要如何应对?”
“孙家不急,”秦昊摆摆手:“在我们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核心利益之前,这些世家大族,最懂得权衡利弊。现在跳出来,名不正言不顺,反而落了下乘。”
这话让梁辅升面色再度一变。
果然,听秦昊话里意思,他真有动这种豪门世家的想法!
漕帮总舵。
秦是非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中,已经换了干净衣服,没了先前那种颓废感。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火焰在不断翻腾。
余国文坐在对面,肩膀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你从头说说,这次我们究竟是怎么败成这样的。”
秦是非的声音异常平静。
余国文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
从昨天下午,叶清崖带着忠义堂的人来码头接货开始。
到天黑时,那三条快船突然袭击。
到吴起带着县衙的人出现。
到今夜这场惨败。
他说得很详细。
秦是非听得很安静。
“如此说来,叶清崖的船上装着火油?”
余国文神色疲惫:“有帮内的兄弟看见,若非有火油,火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烧那么快。”
秦是非脸上的肌肉紧了紧:“那三条船也不是我们的?”
“查了,帮里没那几号人,应该是穿了我们的衣服冒充的。”
秦是非的拳头攥了起来,呼吸粗重。
许久才又慢慢平复。
“这么拙劣的计谋,我们竟然就这么上当了?”
他的声音里有恼火,有愤怒,亦有不甘。
“五六百兄弟,死的死,伤的伤,抓的抓,码头丢了,仓库里的货也没了”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余国文知道他在想什么:“主要是我们太轻敌了,也没想到秦昊竟然藏了这么一支能打的队伍。”
秦是非再次攥紧拳头,再松开:“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余国文咽了口唾沫:“二爷,眼下只能忍。”
“忍?”
秦是非豁然转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余国文,眼神如同两柄利刃,带着森然杀气。
“对。”余国文并没有退缩:“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快速说道:“现在外界都在看着,秦昊也必然会借机扩大影响力,这时候我们反倒不能乱。”
良久,秦是非眯着的双眼才从余国文的脸上移开。
余国文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继续说道:“第一,约束所有弟兄,绝不准再与县衙发生冲突。”
“第二,收缩所有生意,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
“第三,码头只能暂时放弃。”
“放弃?然后呢?等秦昊把我们慢慢收拾掉?”
“不是等。”余国文压低声音:“是把拳头缩回来。”
秦是非沉默。
紧握的手指松了松。
余国文接着道:“他要建新区,要安置灾民,要推行新政。千头万绪,不可能不出错,这次我们输不过是一时大意,只要再次寻得机会”
他的话没说完,但是秦是非却懂他的意思。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秦是非背对着余国文,语气缓和了许多:
“说下去。”
“我们可以做三件事。”余国文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让下面依附咱们的小家族、商铺,去抱怨。抱怨码头没了,生意难做。抱怨县衙规矩太多,日子难过。”
秦是非点头。
“第二,收集秦昊的把柄。他私自募兵,屠杀百姓,勾结江湖势力这些事,只要证据确凿,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第三,”余国文顿了顿:“去孙家。”
秦是非眼神一凝。
“这么大的事,孙文举那个老狐狸不可能不知道,说不定此时正等着二爷上门”
余国文没说完。
“你是说,也要孙家出手?”秦是非替他说完。
“我们每年供奉那么多钱给他们,难道不该寻求庇护?秦昊动我们,就是在动孙家掌控下的秩序。孙文举不会看不明白。”
秦是非沉默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许久后轻叹一声:“明日,我去一趟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