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
秦昊听完马长风的禀报,神色并无太大变化。
“沈记、永丰、广济堂……动作倒是挺快的。”
“大人,听他们的口气,十之八九已经与漕帮甚至是孙家联合了!”
马长风的语气却是有些慌乱。
秦昊只是微微点点头,看向一旁的方卓:“这段时间咱们囤积了多少粮食?”
自打上次的五十万石粮食运走之后,秦昊就让方卓监管这粮食市场。
一是囤积粮食,二是稳定粮价。
这段时间以来,外地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进来,价格也一直较为稳定,方卓做的还算不错。
方卓略作思索后道:“县衙官仓现存粮八万三千石,其中五万石已定为赈济专用,不得动用。余下三万三千石,是为新区预留。”
“不错。”
秦昊点头,这个数字已经远超自己的预期。
他又看向马长风:“你那边呢?”
上次会议结束时,秦昊给了马长风和贾裕二人各五十万两,让他们专厮买粮。
马长风忙道:“按大人吩咐,为免惊动市价,未敢放开收购。眼下存粮约两万石。”
“估计贾裕那边也差不多,”秦昊沉吟道:“也就是说,我们目前能动用的大约在七万石左右”
“大人,”马长风面有忧色:“七万石听着不少,可若真被外地粮商联手控市,恐怕支撑不了几日。大乱一起,城中百姓肯定无力买粮,到时候也会由县衙负责,再加上十几万的灾民安置”
“而且十几万灾民,再加上城中十几万普通百姓以三十万计,粗略估计一月用度就需要9万石粮食”
方卓面色凝重地替他说完后面的话。
堂内骤然一寂。
秦昊起身,负手缓步至门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榆树,静立不动。
马、方二人随之站起,望着他背影,屏息凝神。
良久,秦昊忽然开口:“这些日子,运进淇县的粮,统共约有多少?”
方卓答:“以往码头不在手中,难以确计。如今每日经水路抵埠的粮食,不少于五千石,若算陆路,或更多些。”
马长风插言提醒:“大人,五千石看似够吃,关键得看这些粮最终流进了谁的粮仓。”
方卓点头:“马掌柜所言极是。我们能收来这近十万石粮,一是因本地粮商未加控制,二是不计成本,收价普遍比市价高出一两成。”
秦昊默然。
此前粮价剧烈波动,加上县衙以“价格倒挂”吸粮,让外地粮源不断涌入,给人“淇县根本不缺粮”的错觉。
粮商们以为无利可图,县衙才得以暗中囤积。
可现在,沈记联合本地大商欲控市,粮食只会流进他们的私仓,而非市面。
届时,县衙为保民生,只能开仓放粮。
而一旦这个局面不能扭转,到了粮食用尽的时候,那县衙就会彻底陷入被动,甚至因此失去整个淇县的掌控也说不定。
现在抢粮,一是花费巨大,二是会彻底让粮价失控。
若是不抢,结局也是一样,只是会推迟一些时间而已。
秦昊其实早就有了全盘计划,否则也不会提前释放灾民将至的消息。
此刻沉思,不过是将计划在脑中再过一遍,查缺补漏罢了。
思虑成型他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望向马长风:“那就答应他。”
马长风一怔:“这岂不是要助纣为虐?”
秦昊微微一笑:“放心吧,他们不会买的。”
马长风和方卓同时一愣。
“为何?”
秦昊似乎确信了自己的想法,深深呼出了口浊气,笑道:“连你都说了,你是为县衙筹备粮食的,那你觉得他们会信你吗?”
马长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人的意思是,他们根本不是真想买粮,而是借此打探虚实?”
“正是。”秦昊微微颔首:“即便你答应,他们也会找借口推掉。”
“可……这是为何?”
“眼下淇县的粮价,还是太高了,”秦昊不答反问:“如今粮食什么价位?”
方卓脱口答道:“粟米二百一十文一石,小麦二百九十文,大米三百六十文。”
“那此前最高时呢?”
“粟米三百八十文!小麦四百六十文!大米五百五十文!”
“这便是了。”秦昊目光沉静:“这个价是上次波动时的顶峰,可看成是众人心中的‘期待高位’。但即便炒到这个价位,利润仍不足两倍,对沈记这些大商来说,还不够。”
方卓愕然:“这……还不够?”
马长风却皱眉深思。
“此其一。”秦昊继续道:“其二,他们不知道淇县已流入多少粮,更不知道自己能否真正控住市价。”
马长风眼神一亮:“所以他们才假意购粮,实则试探县衙存粮?”
秦昊点头:“不错。”
马长风抹了把额前冷汗:“好险……差点着了他们的道!”
“若在早些时候我也不敢断言。但他们现在找上你……”秦昊笑意渐浓:“马掌柜可知他们接下来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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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长风思索片刻,苦笑摇头:“在下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事情反常必有妖。”秦昊语气笃定:“既然他们不知县衙究竟有多少存粮,接下来必然会试探市场。”
方卓此时已跟上了思路,恍然道:“试探无非买、卖二途。大人是说……他们会先卖粮?”
“不错。”秦昊神色从容:“普通人以为灾民将至,粮价必然大涨。但对幕后操盘之人而言,却需要反其道而行,先压价抛售,制造恐慌,才能在低位吃进更多筹码。”
马长风毕竟是商贾出身,顿时彻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会来探我的口风!”
方卓也完全明白过来::“所以,他们究竟是不是这种打算,只需要看接下来粮价是涨是跌就行了。”
马长风也道:“所以他们也一定不会要我的粮食!”
方卓一脸欣喜:“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趁机大量收购低价粮!”
“嗯,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那接下来就很简单了,今日我会让贾裕放出风声,就说外地有大批粮船正往淇县赶,数量不下十万石,来配合他们的行动。”
马长风有些疑虑:“这是不是有些太明显了?”
秦昊笑笑:“这不正好说明我们县衙里的存粮不多吗?”
马长风立即醒悟,一拍大腿:“还是大人高明!”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对他们来说是一次机会,”秦昊继续道:“第二,让码头管理所给外地粮船优先泊位,加快装卸。让所有粮商都知道,来淇县卖粮,畅通无阻。”
方卓立即应声:“下官明白,这便去安排。”
“第三,从明日起,县衙平价粮铺每日增售两百石,价格再降一成。对外就说,朝廷第二批赈粮已到。”
方卓有些疑虑:“大人,如此一来,若沈记他们真从外地调来大批粮食,那淇县的粮价就真的会大跌了……”
“那不就是我们想要的吗?”秦昊笑了:“同时,明日再次颁布粮食市场暂行管理办法,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行为,并接受百姓举报,一经接受举报,必严查严办!”
方卓闻言更是眼睛一亮。
像这种条例早就已经颁布过,但是这次却加上了接受百姓举报这一条。
看似没什么变化,却为县衙最后出手提供了法理依据和借口。
“先这样安排吧,”秦昊最后吩咐:“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禀告,另外也要通知贾裕一起进退。”
马长风与方卓肃然接令,转身快步离去。
堂内重归寂静。
秦昊突然大声吩咐道:“驴二蛋,骑马去找谢金宝过来议事!”
在驴二蛋领命跑开后,秦昊独自走到那幅巨大的新区规划图前,目光落在了丰裕街这条粮食交易最大的街道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