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县衙的两张告示接连贴在了城门和城内菜市口等显眼的位置。
第一张是个好消息。
“朝廷的赈灾粮食已到淇县,从即日起,县衙平价粮铺每日增售两百石,价格再降一成。”
第二张则是《粮食市场管理暂行办法》。
内容洋洋洒洒数十条但却毫无新意,仔细一看,全是老调重弹。
无非是严禁囤粮、严禁哄抬粮价那套说辞。
罚则倒写得挺吓人:轻则封店,重则下狱抄家。
可老百姓抻着脖子看完,全都啐了一口。
“骗鬼呢?”
“之前贴了多少回,哪回真见他们抓过人?”
告示末尾还添了句新花样:鼓励百姓举报,查实有重赏。
这下连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汉都笑了:“官爷自己都不管,还指望咱们冲前头?做样子的文书罢了!”
看完热闹,人群一哄而散,谁也没把它当回事。
城西,那处僻静宅院。
秦是非和高善长、江盐卿等四人正在厅中议事。
听完余国文带回的消息,他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沈记答应了?”
“答应了,今日就会上门。”余国文低声道:“沈崇文还说,只要二爷能稳住淇县本地粮商,不让他们拆台,沈记三日内可调五万石粮入淇县。后续想要多少,全听二爷安排。”
“五万石……”秦是非眯起眼:“坚持个一两日,等后续我们的粮食跟上来了,即便是不用他沈记,也能有一番作为了。”
他踱了几步又道:“孙家那边呢?”
“孙老爷子传了话,说孙家不会插手粮市,但孙家名下的粮铺,会‘顺应市价’。”余国文顿了顿:“他还说……永安那边,已有几位大人对秦昊‘擅改漕运、扰动民生’有所不满。若粮价真出了大乱子,正好可上奏参他一本。”
江盐卿一声冷笑:“这些读书人”
秦是非立即摆手阻止:“慎言!”
江盐卿尴尬地轻咳一声:“二爷,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该咱们出场了。”秦是非眼中闪过狠色。
正说话间又下人进来禀告:“二爷,金陵沈记沈崇文、永安永丰号的胡掌柜和台州广济堂赵掌柜在门外求见。”
秦是非顿时眼睛一亮,大手一摆:“随我前往迎接!”
很快,秦是非领着屋里众人将沈崇文三人迎进客厅。
分宾主落座,下人奉茶。
秦是非哈哈一笑,首先说道:“还真是巧了,我等几人方才还在念叨几位,正准备扫榻以待,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
沈崇文也是呵呵一笑:“这就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呵呵”
秦是非也是一脸笑意:“那明人不说暗话,我就实话实说了,听说沈老板去见了那马长风,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沈崇文微笑摇头:“二爷既已知道又何须多此一问?”
秦是非脸色一正:“我秦是非向来有一说一,从不藏着掖着,只知道沈老板去找他应该是为了粮食之事,但是买是卖,结果如何,可就真不知道了。”
沈崇文收敛笑容,也不绕弯子:“我是想找他买粮的。”
秦是非故作惊讶:“买粮?”
“不错,”沈崇文并不隐瞒:“而且还是以高出市场价一成的价格收购。”
“结果呢?”
沈崇文再度一叹:“昨日他说需要考虑三日,结果今日就派人告诉我,说可以卖给我五千石。”
“五千石?”秦是非虽然知道对方是在试探,但也面色一惊:“沈老板答应和他交易了?”
沈崇文摇头:“没有,我以钱不凑手推脱了。”
秦是非眼眉一挑:“那可真是奇怪了,既然沈老板要买他粮食,现在他既然已经卖了,你又为何不要?”
沈崇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二爷这次可是明知故问?”
秦是非哈哈大笑,不再伪装:“不瞒沈老板,即便你不去,我也要派人探他虚实。”
沈崇文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此说来,二爷已经知道我等的来意?”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扫榻以待了,”秦是非哈哈一笑:“但不知沈老板说不出三日就可调集五万石粮食过来是否属实?”
沈崇文点头:“不错。”
秦是非一脸喜色,一拍茶桌笑道:“那实在是太好了!三日之内,我也可以向沈老板保证,集齐五万石粮食!”
沈崇文拱了拱手:“我绝不怀疑二爷的合作诚意,只不过,此事干系重大,还需认真斟酌一番才行。”
秦是非听出了对方话外之意,微微皱了皱眉:“沈老板的意思是不放心秦昊那边?”
沈崇文微微点头:“秦昊此人在金陵时我就已经听说,不过止步于一个才子身份,后来也是因为武宁新区的缘故才逐渐有了印象,此人不可小觑。”
秦是非并不反驳,咬牙道:“沈老板此言秦某认同,不说其他,就在前几日,在下就被他暗算一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此事深谋也略有耳闻,”沈崇文笑笑不以为意:“不过是二爷一时大意罢了。”
“但是羞辱之仇,夺码头之恨,秦谋刻骨铭心!”
沈崇文转了转眼珠子:“二爷也应该知道我金陵沈记靠的是谁的门庭,说起来与那秦昊虽无冤仇但也并无交集。”
“沈老板如此说来,秦谋就放心了!”
二人试探完毕,确定了合作基础,沈崇文正色道:“不知二爷对今日县衙的一些政令有何看法?”
秦是非端茶的手略作停顿,又重新把杯子放下,凝神思索片刻后道:“这事我也是刚刚听说,觉得甚是矛盾”
“哦?怎么说?”
秦是非道:“码头给外地粮船优先泊位,是想让外地粮商进来说明县衙缺粮;但是又同时公告赈灾粮食已到并加大放粮力度,又说明粮食够用”
“而且,和他联系紧密的马长风又能一下子卖出五千石粮食给我,”沈崇文接口道:“这实在让人看不懂。”
周丰裕忽然插话道:“或许……他是真缺粮,又怕粮价上涨过快,才故意这么说让人真假难辨?”
“或许吧,”沈崇文点头:“今日我前来,就是想确定一下,目前在淇县还有谁能挡我们的道?”
余国文看了秦是非一眼,接口道:“目前来看,也只有那秦昊了。”
“二爷在淇县经营日久,也和那秦昊打过几次交道,”沈崇文目光直视着他:“所以,我想听到二爷确切地答案。”
一时间屋里陷入沉寂,所有人都齐齐地望向了秦是非。
秦是非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凝神思索片刻后缓缓反问:“我也想问一下沈老板,你这手段可在其他地方用过?”
沈崇文直接点头:“用过,虽不是一样的手段,但大同小异。”
“那可出过岔子?”
沈崇文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脸上渐渐浮现出一股傲气:“自然没有。”
“那就行了,”秦是非点头,随后目光在屋里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我们这么多人,手握数十万石粮食,又有源源不断的钱粮作为后盾,我实在想不出秦昊能有什么手段阻拦我等。”
说话的同时,胸膛也随之挺得笔直,一股强大的自信扑面而来!
沈崇文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呵呵一笑,又把秦是非的话还了回去:“有二爷这句话,沈某……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