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辰时初,县衙后堂。
秦昊刚吃过早饭正准备出门,堂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方卓几乎是闯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卷纸,脸色很不好看:“大人!出事了!丰裕街……粮价崩了!”
秦昊挑了挑眉:“崩了多少?”
“粟米,挂牌一百八十文!”方卓的声音都在发颤:“小麦二百五十文!大米三百三十文!全比昨日跌了三十文!”
秦昊霍然转身:“属实?”
三十文。
这个跌幅,太不正常了。
要知道此时灾民正在涌入,本该是粮商囤积居奇、待价而沽的时候,这时候怎么可能会下跌?
“属实!”
“谁家先挂的价?”
“沈记。”方卓展开手中的纸,上面是匆忙记录的各家报价:“紧接着高记、江记、周记、苏记……永丰号、广济堂,七家全挂了一样的价!像是……约好的。”
秦昊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在晨风里摇晃,叶子簌簌地落。
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握紧又松开。
七家联手,统一价格,选在灾民将至时压价……
一个模糊的、似曾相识的轮廓,在他脑中慢慢浮现。
看来自己的猜测果真是应验了。
“百姓什么反应?”
“疯了!”方卓咽了口唾沫:“衙役回报,丰裕街已经挤不进去了!全是抢粮的!都说灾民要来了粮价肯定飞涨,现在这个价是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秦昊眼神锐利起来:“谁说的?”
“外面的消息都在这样疯传!”方卓也感到不太正常,但是那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大人,我们要不要趁机收购?”
秦昊果断摆摆手:“不用。”
方卓急道:“为何?”
秦昊的神色忽然平静下来:“这是……有人在砸盘。”
“何为砸盘?”方卓没听懂这个词,但听懂了语气里的寒意。
“县衙的平价粮,”秦昊不答反问道:“挂牌价多少?”
“还是昨天的价格,现在已经没有百姓去那里买了。”
“县衙收粮处呢?”
“按粟米一百七十三文,小麦二百四十三文,大米三百一十三文。”方卓道:“我怕粮食还会下跌,所以,比现在的市价还要低七文。但是暂时没人来卖,码头上的价格比市价高五文,倒是收了不少。”
“好。”秦昊点头:“继续,价格跟着市场行情走。”
方卓愣了愣:“大人,码头上还这样收粮,岂不是亏了……”
“亏就亏点吧,”秦昊打断他,转头吩咐道:“驴二蛋!”
“到!”
侍立在门外的驴二蛋应声而入。
“把这个送到码头管理所,交给唐清平。”秦昊将纸条递过去:“告诉他,从今日起,所有运粮船卸货超过五百石的,泊位费全免。并且要大肆宣传。”
驴二蛋接过纸条跑了。
方卓彻底糊涂了:“大人,咱们一面压价收粮,一面又鼓励外粮进来?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秦昊没回答,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粮市图前,手指在“沈记总栈”的位置重重一点。
“他们在砸盘。”他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为笃定:“砸盘的目的,从来不是卖粮,而是制造恐慌,是想吓退所有想囤粮的人。”
“等恐慌蔓延,等中小粮商、囤粮的富户都撑不住,开始割肉抛售的时候……”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才是开始。”
方卓浑身一凛。
“那咱们……”
“暂时按照目前的策略行事,不做任何调整。”
“是!下官这就吩咐下去。”
方卓虽然不懂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应诺离去。
巳时三刻,县衙二堂。
秦昊正在听叶清厓汇报新区工地的进展,堂外隐约传来的喧哗声并越来越大。
起初是嗡嗡的嘈杂,后来渐渐能分辨出其中尖锐的呼喊、推搡的喝骂、还有妇人带着哭腔的尖叫。
叶清厓停了下来,不安地看向门外。
秦昊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
但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衙役跑过的急促脚步声和呵斥:“退后!都退后!不许冲击县衙!”
秦昊终于站起身,走到堂外廊下。
隔着院墙,能看见县衙侧门外黑压压攒动的人头。
那不是灾民而是城里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脸上混杂着亢奋、贪婪和恐慌。
“大人!”一个衙役气喘吁吁跑过来禀告:“现在有不少百姓涌到咱衙门口,说要见官,要问是不是真要出大事了!”
秦昊沉默地看着那一片混乱的人影。
他听到人群中爆发出尖锐的争吵:
“让开!我要见县太爷!”
“跌?跌还不好?多买点屯着啊!”
“你懂个屁!这时候跌,是要出大事了!”
“沈记的粮船又到了三艘!码头都塞满了!”
“完了……粮食真要烂大街了……”
恐慌在发酵,在变异。
最初的抢购狂喜,正在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秦昊转身回堂,对跟上来的葛老六道:“让梁大人不必解释,只贴告示出去。就说粮价波动属于正常情况,朝廷赈粮充足,请百姓勿慌,勿信谣言即可。”
葛老六应声而出。
未时,后堂。
方卓刚送来的最新市价记录摊在案上:
粟米,一百七十六文。
小麦,二百四十六文。
大米,三百一十六文。
比开盘时,又跌了一轮。
而且据衙役回报,中小粮铺开始跟风降价了。
有挂一百七十五文的,有挂一百七十四文的。
市场上开始出现新的流言:
“漕帮从北边调了十万石粮,已经在路上了!”
“沈记的江南粮仓全开了,要多少有多少!”
“听说了吗?隔壁县粮价也开始跌了,这波要席卷整个江北!”
秦昊背负着双手,神色平静地看着墙上的舆图。
砸盘、扩散恐慌、制造跟风抛售……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的是后世金融市场里,那些庄家吸筹前的标准动作:先释放利空,打压价格,制造恐慌性抛售,在低位悄然接盘……
当他再睁开眼时,最后一丝疑虑消失了。
“来人!”他朝门外唤道。
“在!”
驴二蛋应声进来。
秦昊重新坐回案前,抽出一张信纸。
他提笔写下:
“可以开始了,不限量收购。”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
“随时派出斥候与淇县获取消息,收粮价格比淇县价格高出10文即可。”
封好信,火漆押印。
“送去给城外的谢金宝!”
“是!”
看着驴二蛋背影离去,秦昊轻轻松了口气。
一天结束,方卓也送来了最终的市况汇总:
粟米收于一百七十四文,单日暴跌三十六文。
小麦收于二百四十四文,跌四十六文。
大米收于三百一十四文,跌四十六文。
七大粮商今日抛售估计超六千石。
中小跟风抛售逾两千石。
县衙收粮所全天收粮不足一百石。
市场情绪,从早上的狂喜抢购,到午后的疑虑观望,再到傍晚的恐慌弥漫,完成了一次彻底的逆转。
秦昊看着那份汇总,想起后世庄家砸盘的经典手法。
不会一棍子打死,会留一口气,让绝望中生出一点侥幸,然后再砸碎那点侥幸
不知道沈崇文他们会怎么做。
是继续猛砸,还是缓一缓,玩一把“技术性反弹”的把戏?
“呵呵”
秦昊忽然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