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艰难的一天(1 / 1)

十月二十八日。

阴。

天还没亮透,赵四就睁开了眼。

眼眶干涩发疼,像揉进了沙子。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连他自己都有些算不清了。

自从借钱买了粮食开始,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买之前,他满耳朵听的,都是“灾民要来”、“粮价必涨”、“机不可失”。

他赵四,红了眼,觉得看到了这辈子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

然后,以一百四十文的价格买了三十石粟米。

为此,他借遍了所有亲戚好友。

买完他心潮澎湃,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整晚心里都在盘算:自己买来的这点粮食,最后会涨到多少?

他默默做好了计划,等涨个三十文……不,涨个两天,六十文,他就卖掉,净赚一千八百文!

到时候等粮食再跌的时候再买,然后等上涨的时候卖……

借着这次百年不遇的机会,自己就发财了,也学着那张员外,在城里买套房,再娶上两房小妾……

可是,第二天,满怀期待的他去看粮价时,却是迎来了当头一棒,粮价非但没涨,又跌了二十文!

他的头当即一阵眩晕,在粮市一直等到晚上,希望粮价再次涨起来。

哪怕是稍微涨点他就卖掉。

然而,直到收市,他也没能看到奇迹。

他的粮食也就在这种犹豫之中一直没卖。

当天他损失六百文!

回家的时候他的腿都是软的。

一天,一天啊,六百文就没了!

他辛苦做工一个月也不一定能存下来!

回家之后,婆娘和他大吵了一架,连晚饭都没吃上。

于是又把希望寄托在第二天。

他不相信自己得来的“小道消息”会有错,他不相信自己看错了市场行情。

他咬牙坚持到了第二天。

比前天更早拉着粮车来到收购处。

可是再次被一盆冷水浇透。

粮食继续下跌。

这一次虽然不是一下子就跌了二十文,但是他依然没有卖掉。

一开始是抱着希望,但是两次过后他已经不想再卖了。

因为赔的太多了。

粟米价格一百零五一石,他买来的三十石从4200文跌至3150。

加上第一天赔的,已经是1050文。

想着买粮之前王二狗跟自己说的话……

他的心就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反复揉捏。

不知不觉间,在市场上一直待到半夜。

他实在想不明白,无论是哪个灾荒年,粮食都比金子都金贵。

而偏偏今年,反倒是灾民越多,粮食却更不值钱!

第四天。

粮价终于涨了,小麦涨的最多,一天涨了二十文,可是粟米却只涨了三文。

虽然少,但却让他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默默起身,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夹袄。

婆娘已经领着儿子回娘家几天了。

屋里冷得让他感到窒息。

在床上发了会呆,然后煮了碗粟米粥喝下。

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朝屋角瞥了一眼。

麻袋堆成的阴影,在昏暗晨光里像头沉默的怪兽。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心口那块淤血就会直接炸开。

丰裕街的粮市,是他这些天雷打不动要去“点卯”的地方。

去,心慌。

不去,更慌。

路上碰见几个面熟的,都是棚户区或附近街巷的,脸上挂着同一种灰败的菜色,眼神躲闪,脚步匆匆。

偶尔视线对上,也只是飞快一点头,喉咙里含混地咕哝一声,便各自别开脸。

没什么好说的,大家都是赌输了的倒霉蛋,心照不宣。

粮市比前些日子冷清了不少。

那种人头攒动、眼冒绿光抢购的景象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麻木感。

许多人像赵四一样,不买也不卖,只是缩着脖子,袖着手,远远盯着那几家大粮铺门前悬挂的价牌,眼神空洞,像在瞻仰某种决定他们生死的符咒。

粟米:九十文一石。

还是这个数。

这几天虽有起伏,但都相差不远。

一直在这个价格上下波动。

赵四的心,就像这价牌一样,僵死在半空。

上不去,下不来,只剩下无尽的憋闷和茫然。

卖?

按这价钱,亏得他肝儿颤,债还不上,家也完了。

不卖?谁知道它会不会明天就跌破八十文,七十文?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阴郁的天气却一点没变。

粮铺店门大开,伙计搬着梯子出来,手脚麻利地换下了那块写着“九十文”的价牌。

赵四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和周边的人一样,目光死死黏在伙计手中那块翻转过来的新牌子上。

粟米:一百零五文一石!

小麦:二百一十文。

大米:二百七十文。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轰”地一声,压抑多日的市场,终于炸开了锅!

“涨了!老天爷,真涨了!”

“十五文!整整十五文!”

“快!快回家扛粮食!”

惊呼声,狂喜的叫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成一片。

一些被套得浅些,或者本就心志不坚的人,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红光,转身就往家跑,要去搬粮食来卖。

更多的人则像赵四一样,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汹涌而至的狂喜和更深的犹疑淹没。

涨了!终于涨了!

赵四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一百零五文!如果现在卖掉……虽然比起本钱还是亏,但比九十文卖,能多拿回……四百五十文!

能先堵上一个债主的嘴,能买些实在的米面,让老婆孩子吃几顿饱饭!

他看见前街的王麻子,已经扛着一袋粮挤到了“永丰号”的收购点前。

过秤,收钱。

那钱币在他手中碰撞的清脆声响,此刻比世上任何仙乐都要诱人。

又看见斜对面的李寡妇,也抱着个几个布袋,一脸决绝地往人堆里扎。

卖!得赶紧卖!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啸。

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错过就没了!

可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万一这才是个开头,明天、后天接着涨呢?

他紧张地观察着粮铺的伙计和那些挂着“收购”牌子的管事。

他们收粮,过秤,付钱,脸上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既没有粮价大涨应有的欣喜,也没有收购粮食时的急切。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卖粮的行列。

收购点前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

有人拿到钱,脸上露出逃出生天般的庆幸;有人还在犹豫张望,互相打听。

赵四站在人群边缘,额头上渗出冷汗,手心冰凉。

四百五十文的差价,在他的心里反复拉扯。

还有家里的米缸,债主冰冷的脸,儿子饥饿的眼神,婆娘哀嚎的脸……

就在犹豫间,又看到伙计拿出了新的价格牌。

粟米:一百文一石。

小麦:二百文。

大米:二百六十文。

赵四一直紧绷的某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又跌了!

他的理智瞬间被恐慌彻底吞噬。

不再有丝毫犹豫,迅速跑回家把所有的粮食都拉了过来。

然后猛地扒开前面的人,用尽力气挤到永丰号的收购柜台前,声音嘶哑得都变了调:

“卖!我有三十石粟米!全卖!”

片刻后,赵四拉着空板车头也不回地直直往家里走去。

怀里的铜钱冰冷梆硬,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滋滋冒血的虚脱感。

身后的粮市喧哗仿佛隔了一层厚布,变得模糊不清,只是赵四拉车的身子似乎佝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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