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淮河沿岸。
原忠义堂所在治下棚户区所在地。
原来那些连成一片的低矮住房已经全部拆除了。
整个地方成为一个巨大的工地,比过去空旷了许多。
先前居住在这里的那些百姓,有的去了盐碱地的工业园,有的被安置在了北门外的空地。
也有少部分人就在这里干活,被县衙暂时安置在远离工地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的一角住着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此时,孙寡妇把最后一把粟米用颤抖的双手倒进锅里。
锅里水多,米少,煮开了也只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
八岁的儿子狗蛋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锅,喉咙里一下下吞咽着。
“娘,今天能吃饱吗?”
孙寡妇没说话,只是拿起木勺,在锅里搅了搅。
米粒沉在锅底,稀稀拉拉的。
家里的米缸,昨天就见底了。
最后那点粮食,是半个月前粮价一百三十文时买的。
她手里是有钱买粮食的。
县衙征地拆迁的时候她没有选择住房安置,而是选择了100两一个人的赔偿款。
她觉得新区的房子长啥样自己没见过,能不能建成还两说,还是先拿到银子心里踏实。
想着用这些钱在城里买间小房子,将来儿子大了也好娶媳妇。
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就耽搁了。
最后房子没买成,被邻居鼓掇着一起去买了粮食。
本想着赚上一笔,结果连着两天直接亏掉了五十两,第三天粮食稍微上涨的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卖掉了。
总共赔进去六十多两。
现在只要想起这件事,她的心里就像是有刀在割一样。
也幸亏没有全部投进去,现在还有一百多两银子。
现在靠着这点钱再想买房,攒着将来娶儿媳妇已经是痴心妄想。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看看能不能节省回来了。
但是看着脸色蜡黄的儿子,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自己。
“狗蛋,”孙寡妇盛了碗稀汤,端给儿子:“慢慢喝,别烫着。”
狗蛋接过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喝着。
喝到一半,他抬起头:“娘,你不喝?”
“娘不饿。”孙寡妇摸摸他的头:“你喝,喝完了娘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孙寡妇看了看漕运大道上边:“去找叶帮主。”
新区政务办公室。
远忠义堂聚义厅。
此时,东侧门外的空地上,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大多是妇孺老人,也有少数青壮,但个个面黄肌瘦,衣裳破旧。
他们手里拿着户籍册子,或者里正开的条子,眼神茫然地望着前面那扇还没开的小门。
孙寡妇牵着狗蛋排在队伍末尾。
前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不太稳。
“大娘,这是……做什么的?”孙寡妇小声问。
老太太回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领活儿干的。叶帮主说了,家里揭不开锅的,来这儿登记,给安排去新区干活,一天二十文,管一顿午饭。”
二十文。
孙寡妇心里算了算。
一天二十文,十天就是二百文,还管饭。
这不是大便宜吗?
“那……好干吗?”
老太太摇摇头:“谁知道呢。我儿子前些日子囤粮,钱全赔进去了,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我这把老骨头,能干点啥就干点啥吧,总不能饿死吧。”
孙寡妇嘴巴动了动,那句“我也赔了”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队伍慢慢往前挪。
门口摆了两张桌子,桌后坐着两个书吏,一个登记,一个发竹签。
领到竹签的人,被旁边的衙役引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大娘,你这么大岁数了,可是不能再做工了”
终于轮到了前面的老太太。
话未说完老太太就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差爷,您就行行好吧我儿子躺在床上病着,还有一个残疾的老伴,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书吏起身拉起了她:“叶主任吩咐过,只要是愿意做事的,都会尽可能地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看你身体还算硬朗,就去工地帮忙烧烧水啥的,一天10文钱,官一顿饭,你看行不?”
“行,行我去!”老太太连声感谢:“老身我烧水做饭的都行!”
“那就去吧。”书吏在竹签写好字递给了她:“拿着这个去工地,有人会安排你做事。”
“谢谢,谢谢官爷”
老太太哆哆嗦嗦地走了。
孙寡妇的心思立即活络起来。
“叫什么名字?哪个坊的?家里几口人?原先做什么营生?”
“孙……孙桂香。西城榆树坊的。男人病死了,家里还有个八岁的娃。原先……原先给人浆洗衣裳。”
书吏记了几笔,抬眼看了看她身边的狗蛋:“孩子这么小,你去做工,谁看?”
孙寡妇一愣,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正要学着那老太太跪下。
“带着去吧。”书吏叹了口气,从桌下抽出一根竹签写好字递给她,“新区住宅区工地,有些轻省活儿,捡捡砖头、递递灰桶。孩子别乱跑就行。一天二十文,管饭。”
孙寡妇接过竹签,手有些抖:“谢……谢谢大人。”
“下一个。”
孙寡妇拉着儿子,心情忐忑地来到新区住宅区工地上。
二十几栋青砖房已经起了半人高的墙基,上百号人在工地上忙碌。
男人们扛木头、抬石料、和灰浆,女人们递砖、搬瓦、清理场地。
还有十来个半大孩子,在工地上跑来跑去,捡拾散落的碎砖和木屑。
孙寡妇被分到三号工地,负责把烧好的青砖从板车上卸下来,码成整齐的垛子。
这活儿不算重,但一直弯腰、起身,半天下来,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
但是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了那种揪心的难受,反而有了一种踏实感。
狗蛋乖乖坐在砖垛旁的阴凉处,手里拿着半块叶清崖早上发的杂面饼,小口小口啃着。
“娘,这饼真香。”狗蛋说。
孙寡妇擦了把汗,笑笑:“香就多吃点。”
很快到了中午,工地上的人陆续停下来,往饭棚那边走。
今天午饭是杂粮粥和咸菜疙瘩,粥挺稠,每人还能分到一个窝头。
孙寡妇端着两碗粥、两个窝头,和狗蛋蹲在砖垛旁吃。
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闷头喝着粥,一言不发。
“这位大哥,”孙寡妇犹豫着开口:“您也是……家里粮食赔了?”
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赔了,也不全是。我原先在‘永丰号’做伙计,干了八年。前些日子,掌柜让我们几个老伙计,也凑钱囤点粮,说稳赚。”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我把攒着给儿子娶亲的十二两银子全拿出来了。现在……粮价跌了一半,钱没了,活儿也没了,粮铺裁人,我们这些老伙计,最先被踢出来。”
孙寡妇不知该说什么。
但是心里的那股憋闷感又减少了几分。
原来悲剧的不只是自己一个,原来自己也并不是最悲剧的人。
“不过也好,”汉子苦笑:“在这儿干活,虽然累,但心里踏实。粮铺那些事儿……看不懂,也不想懂了。”
正说着,工地上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有几个人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慌张,边跑边喊:“出事了!粮市那边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