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玉化作的那道黑烟,宛如惊弓之鸟,仓皇地融入浓稠夜色,朝着荒僻后山的更深处亡命飞逃。重伤之下,她魂体不稳,被九叔金钱剑斩中的地方,像被烙铁灼烧过一般,不断逸散出缕缕青烟。每一次位移,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速度远不及全盛时期。她只想尽快寻个阴气浓郁之地疗伤,躲过今夜的劫难。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早已静候。
董小玉掠过一片黑压压的槐树林边缘时,一股远比她此刻强大、冰冷且带着强烈吞噬欲望的气息骤然降临。四周温度瞬间降至冰点,连夜枭的啼鸣都戛然而止。
一道身着猩红嫁衣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前方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了去路。月光惨淡,映照出秦婉儿那张绝美却毫无生气的脸庞,以及她那双空洞眼眸深处闪烁的、如饿狼盯上猎物般的幽幽寒芒。
“是你?!”董小玉猛地刹住魂体,惊骇欲绝地尖叫出声,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她认出了眼前这个气息强大的厉鬼——正是上次在义庄外让她吃了大亏的厉鬼之一。上次对方似乎有意放她一马,让她得以逃脱,没想到这次竟在此等着她!
秦婉儿没有言语,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标清晰纯粹:吞噬眼前这只受伤的同类鬼物,补益自身,冲击那层困扰她许久的境界壁垒。上次放过董小玉,不过是宁安想借刀(鬼)杀人、教训秋生的一步闲棋。如今秋生已受教训,董小玉的利用价值便彻底耗尽,反而成了秦婉儿突破路上最合适的“大补之物”。
没有多余的试探或警告,秦婉儿动了!
她周身翻涌起比夜色更浓重的阴煞之气,无数道猩红如血的绸缎从她宽大的嫁衣袖中激射而出,如活物巨蟒般,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封锁了董小玉所有闪避的空间。红绸之上,流淌著粘稠如实质的怨戾之气,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董小玉重伤之下实力大减,面对这蓄谋已久、雷霆万钧的突袭,根本无从抵挡。她拼尽全力,尖叫着凝聚起残存的鬼气,在身前布下一层薄薄的灰黑色光盾。
“嗤啦——!”
猩红绸缎如烧红的烙铁刺入冰雪,轻易地撕裂了光盾,狠狠抽打在董小玉的魂体之上!
“啊——!!!”
比之前被九叔打中时更为凄厉千百倍的惨嚎响彻山林。红绸上附着的怨戾之气疯狂侵蚀著董小玉的魂体本源,贪婪地汲取着她的力量。每一次抽打,都让她的魂体剧烈扭曲、黯淡一分,仿佛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不不要!放放过我!”董小玉痛苦地哀嚎求饶,试图挣扎,但那些红绸如附骨之蛆,将她牢牢捆缚、拖拽,根本挣脱不得。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辛苦修炼凝聚的阴气本源,正飞速被对方掠夺吞噬。
秦婉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两点幽芒如旋涡般急速旋转、越来越亮。吞噬同类本源带来的庞大阴煞能量,在她体内奔腾咆哮,冲击著那道无形的屏障。她身上的嫁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散发出的威压节节攀升,愈发恐怖。
董小玉的哀嚎声越来越微弱,魂体变得近乎透明,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惊恐绝望的灵光,也被猩红绸缎彻底缠绕、包裹、吞噬殆尽。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最后一点属于董小玉的魂光彻底湮灭在秦婉儿体内时,这片槐树林骤然陷入一片死寂。秦婉儿悬停在空中,周身翻涌的磅礴阴气缓缓平息、内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略带苍白的手,一丝极其细微、却凝练精纯到极致的猩红光芒,在她指尖一闪而逝。那厉鬼中期的境界壁垒,终于被这股精纯的“养料”狠狠冲击开了一道缝隙!突破,已在咫尺之间。
她微微侧头,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重重林木,瞥了一眼远处九叔带着懵懂迷茫的秋生返回义庄的方向,旋即身形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薄红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里,循着与宁安之间那微妙的联系,飞速遁回。
义庄内,倚在门边的宁安指尖轻轻摩挲著胸口的吊坠,一缕微不可察的温热感传来。他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于心的清冷笑意,目光扫过正被九叔严厉训斥、耷拉着脑袋如丧考妣的秋生,随即又落回胸口的竹节吊坠上。
螳螂(董小玉)捕蝉(秋生),黄雀(秦婉儿)在后。蝉虽受惊,螳螂已入雀腹。
尘埃落定,只剩残局。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义庄陈旧的墙壁上摇曳,映照着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九叔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字字如锤,砸在秋生失魂落魄的心上:“鬼迷心窍!若非为师及时赶到,你一身阳气早被吸干,成了那女鬼的傀儡!修道之人,贪恋美色,自毁根基,简直是”后面的话似乎噎在了喉间,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看着徒弟那茫然失神的模样,眼中除了责备,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秋生这副心魂被夺的样子,显然不只是惊吓过度那么简单。
秋生垂著头,脖颈僵硬,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董小玉最后那惊恐绝望的眼神和凄厉的惨叫,如烙印般刻在脑海里,驱之不散。他并非完全不知对方是鬼,只是那片刻的温存与美貌,如裹着蜜糖的毒药,让他心甘情愿沉沦。此刻清醒过来,羞愧、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连师父的训斥都听得模糊不清。
宁安看了一会儿热闹,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淡漠。胸口吊坠处传来的温热感愈发清晰,如心脏搏动般带着某种规律的韵律——那是秦婉儿力量充盈、逼近突破边缘的信号。
“成了。”宁安心中默念。董小玉的魂力果然大补,省却了娘亲的数月苦功。他目光再次掠过魂不守舍的秋生,“这情劫的种子倒是种得够深,九叔怕是又要头疼一阵了。”
油灯的火苗在九叔严厉的话语中不安地跳动,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秋生惨白失魂的脸。宁安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的阴影里,指尖感受着吊坠传来的、属于秦婉儿那愈发凝练汹涌的阴寒脉动。吞噬已毕,境界壁垒正在松动,娘亲那边,已无需多虑。他淡漠的目光扫过秋生——那青年眼神空洞,身体微微发抖,嘴里偶尔无意识地嗫嚅著“小玉”二字,显然心神受到的冲击远超身体创伤。
“混账东西!”九叔看着徒弟这副丢魂落魄的模样,心头火气更旺,却又夹杂着深切的忧虑。他一步上前,粗糙的手指搭上秋生脉门,又翻看他眼睑,脸色更加难看。“鬼气侵心,心神动摇!秋生啊秋生,你真是真是糊涂透顶!”他气得甩开手,在狭小的义庄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坑洼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