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道长在义庄住了三五日，白日里与宁安、九叔切磋论道，演练符法，夜晚有时品茗闲谈，有时则安静地照看他那排守在停尸房的“客人”。他虽意犹未尽，但赶尸的活计如同签了契约，时辰路线耽搁不得。
这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晨露凝在草叶尖上。四目道长已将行尸重新列队，引魂灯点上，铜铃擦得锃亮。他背上褡裢，拍了拍道袍上沾染的尘土，对送出门来的九叔和宁安抱拳道：“师兄，宁少帅，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贫道这趟‘货’得按时送到湘西主家手里，再耽搁下去，我这招牌可就砸了。”
九叔颔首，语带关切：“师弟一路辛苦，山高水长，务必多加小心。驱邪避煞的符箓可带足了？”
“师兄放心，吃饭的家伙哪能不带够！”四目道长咧嘴一笑，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褡裢。
他转向宁安，眼中透著真诚的欣赏：“宁少帅，这几日与你论道，当真痛快！贫道行走江湖多年，像你这般年纪就有如此见识和根基的少年人，实在罕见。我那青松山上小院虽然简陋破败，比不上你的宁府阔气，但也算清幽僻静，藏着我这些年行走四方搜罗来的一些道法典籍和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宁安，带着点促狭又神秘的意味：“还有些嗯，对付旁门左道的‘心得体会’。你要是不嫌弃，日后得空，随时欢迎来我那道场坐坐！咱们再煮壶粗茶，好好聊聊这些‘有意思’的东西！”他特意在“心得体会”和“有意思”上加重了语气，对着宁安挤了挤眼睛，显然指的是两人私下交流时谈论的一些不那么“正统”的术法见解。
宁安心中微动，知道这是四目道长一份难得的善意邀请。他郑重抱拳，躬身行礼：“道长谬赞，小子愧不敢当。能得道长青眼相邀，实乃晚辈荣幸。待府中事务稍定，小子必当登门拜访，聆听道长教诲，见识那四目山的‘心得体会’！”
“好！爽快！那贫道就在四目山扫榻相迎了！后会有期！”四目道长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宁安的肩膀，转身走到槐树下，铜铃一甩，“叮铃铃——”
“阴人上路，阳人回避咯——！”
那僵硬的行尸队伍，便在清脆的铃声和规律的蹦踏声中，随着四目道长稳健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往镇外山路的薄雾晨光里。
宁安与九叔并肩而立，凝望片刻，才一同返回义庄。
回到宁府，已是午后。宁安在书房处理了些府务，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在书案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婆娑的树影，思绪还在回味着这几日在义庄的收获以及与四目道长离别时的约定。
胸口的竹节吊坠微微温热，秦婉儿的魂体无声无息地显化出来，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书架旁。她不再是厉鬼形态的威仪，眉宇间却锁著深深的不安与焦虑，魂体周围的阴气都带着一丝不稳的波动。
“安安！”她的声音直接传入宁安脑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你应承那四目道长去他道场作客也就罢了！可你最近是不是太沉浸其中了？几乎日日往那义庄跑！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求教于茅山正统的修道少年了？”
宁安转过身，看着养母魂体上清晰的忧色，脸上并无意外，反而带着一丝安抚：“娘，您指的是？”
“还装傻？”秦婉儿魂体周围的阴气微微浮动，显出她的焦虑，“你我母子心知肚明！你是魔婴之躯，自小修习的是郑玄传下的玄阴秘典，控煞驭鬼、吞噬炼化…这是正儿八经的邪道手段！你吞噬魔胎以固本源，吞噬任威勇那老僵尸增进修为，连那董小玉的精纯鬼气也成了我晋升的资粮！这几桩事，哪一件摆到明面上，不是那些自诩正道的修士眼里‘人人得而诛之’的大罪？”
她越说越快，魂影几乎要贴到宁安面前：“九叔是谁？他是茅山正统传人，一身正气，斩妖除魔是他的本分！你现在几乎天天往他眼前凑，跟他论道，向他请教…这不是把脑袋往虎口里送吗？万一…万一他哪天察觉到你身上的玄阴气息不对，或者感应到我残留的厉鬼煞气，再或者…他若是有茅山的特殊法器能照见本源…后果不堪设想！他提桃木剑杀上门来清理门户，那就是天经地义！到时候”
“娘，”宁安的声音温和平静，清晰地打断了秦婉儿带着惊惧的设想，“您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但您看，我们母子现在不是好好的？每日晨起修炼，操持府务，喝茶论道，日子安稳得很。”
他走到书案旁，拿起一杯微凉的茶，目光沉静：“您担心的核心，无非是两点：一是我们用的是‘邪法’，二是怕九叔‘不容情’。但您想过没有，何为‘邪’？何为‘正’？”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秦婉儿：“魔胎肆虐，吞噬生魂血肉，为祸一方，被我吞噬炼化，是邪是正？任威勇化作僵尸，吸食人血，若非我及时出手，任家镇乃至周边不知要死多少人，吞噬他积攒百年的尸气怨煞以提升修为，是邪是正？董小玉盘踞老宅，引诱男子吸食精气害人性命，娘吞噬她的鬼气炼化以稳固魂体，是邪是正？”
他摊开手，掌心似有若无地流转过一丝隐晦的气息：“我们所用的手段，或许在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古董看来，是离经叛道的‘邪法’。但我们所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在清除为祸人间的妖邪鬼物。这叫‘以毒攻毒’，也叫‘变废为宝’，更叫‘替天行道’。我们或许没走阳关大道，但至少走在一条虽险峻崎岖、却问心无愧的小径上。”
他走到秦婉儿魂体前，语气诚恳：“至于九叔…娘，这几日与他的接触，您觉得他是那种不问青红皂白，见到邪修鬼物就喊打喊杀、不分是非曲直的人吗？他为人刚正，但也通达。他更看重的是行事的结果、心中的道义。若他知道我们所做之事，或许会惊诧，会不赞同我们的手段，但绝不会仅因功法路数不同，就将我们视为必须铲除的‘魔头’。他心中自有一杆秤，称量的是善恶，而非单纯的力量来源。”
宁安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况且，娘，您别忘了。孩儿如今已是筑基中期，更是掌控寒冰之力，实力今非昔比。您也已稳固在厉鬼中期之境。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遮掩不住，九叔真要动手，我们母子联手，自保绰绰有余。他奈何不得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柔和与一丝狡黠，“但这只是最坏的打算。眼下，九叔在道法上的造诣，博大精深，他对符箓、阵法、堪舆、炼器等等的理解，都远胜于我过去的所学所见。这几日的交流印证，让我茅塞顿开，许多修炼上的关窍豁然开朗，根基也打磨得更加扎实。有这么一位博学多识、经验丰富的‘良师益友’在身边可以请教，能省却我们多少摸索的弯路？放著这般好处不取，岂非太过可惜？”
他伸手虚抚了一下胸前吊坠，像是在安抚秦婉儿的情绪：“所以娘，不必过于忧心。我们行事低调，心怀善念，以‘除魔卫道’（虽然手段另类）为实。九叔那边，我们以诚相交，以道论友。这份机缘，值得我们把握。真到了不得不摊牌的那一天，我们也有立于不败之地的实力和后路。何惧之有？”
秦婉儿沉默地看着宁安。少年挺拔的身姿在夕阳照射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张俊朗的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与自信，眼神清澈而坚定。她魂体周围的阴郁之气渐渐平复下去。她回想这几日宁安从义庄回来后，身上确实多了一分道法自然的圆融之意，修为也更加凝练。
良久，她幽幽叹了口气，魂影飘近，几乎贴著宁安的额头，声音带着无奈却又有一丝释然的宠溺：“你这孩子…从小就伶牙俐齿，歪理邪说也总能讲出几分道理来…罢了罢了。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未曾主动害过无辜，铲除的都是该灭之物。九叔…观其言行，也确实是个明理之人。”
她虚幻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宁安的眉心：“但你给我记住了！凡事谨慎为先！不可得意忘形，更不可过分暴露底细！与那九叔来往，尺度你要拿捏好！若有丝毫不对的苗头…” 她魂体骤然溢出一丝凌厉的煞气，“我们立刻抽身远遁！”
宁安感受着养母魂体中流露出的关切与维护，心中温暖，郑重地点头：“娘亲放心，孩儿心中有数。”
秦婉儿的魂影这才缓缓消散，重新隐入竹节吊坠中，只留下宁安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晚霞，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期许与掌控一切的从容。窗外，一阵微风拂过，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曳，在稍显静逸的宁府中，留下一抹难以言喻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