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正好,宁府内关于梨园盛会的期待与宁安的暗中筹谋在暖阳下交织。而与此同时,在任家镇另一端的义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肃穆与凝重。
义庄,灵堂正厅。
原本空旷的正厅此刻显得有些拥挤。神坛两侧和靠墙的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陶制或木雕娃娃——灵婴。它们或咧嘴憨笑,或安静沉睡,形态各异,但无不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气。数量之多,几乎占据了厅堂上方所有可用的空间,使得本就光线不足的灵堂更添几分神秘压抑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陈旧的木头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仿佛孩童气息的清冷味道。
九叔林正英站在厅堂中央,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眉头紧锁,捻著胡须,目光凝重地扫过这些被送来的灵婴。他身后站着两个徒弟,秋生和文才,两人也是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么多灵婴聚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毛。
这些灵婴,都来自他的师妹蔗姑。
蔗姑,当年在茅山学艺时,她便对这位天赋卓绝、性格刚正的师兄林正英芳心暗许。这份情愫,如同藤蔓缠绕古树,在她心中生了根。随着他们这一批弟子陆续出师,各自下山创建道场,斩妖除魔,积修功德。九叔选择了清净但也肩负重任的义庄落脚,守护一方安宁。
而痴恋着他的蔗姑,为了能离他近些,也在任家镇附近的村庄寻了个清净处,安顿下来。她的道场别具一格,主攻问米通灵、祛秽驱邪,尤其专注于供奉灵婴,为那些未能出世或早夭的婴孩魂魄提供庇佑之所,化解戾气,助其轮回。久而久之,也积累了为求子夫妇祈福送子的名声。
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九叔的心中,早在上茅山学道之前,就已刻下了另一个女子的身影。那是他的青梅竹马,一段朦胧而真挚的情愫。
正是因为他当年毅然选择上山学道,追寻心中的大道,才生生错过了这段缘分。待他学成下山,伊人早已嫁作他人妇。这份遗憾,如同深埋心底的朱砂痣,虽不常提起,却从未消散,也无形中在他心门之外筑起了一道墙,隔绝了蔗姑多年如一日的炽热情意。他对蔗姑,始终保持着同门师兄妹的敬重与距离。
此次,蔗姑因为邻县有一户人家遭遇了颇为棘手的“鬼产”之事(即婴灵作祟,纠缠难产妇人),急需她去处理化解,短时间内无法赶回自己的道场。更关键的是,她心中始终存著一份期盼,希望能借此机会,与九叔多些交集,拉近彼此的距离。
于是,她特意将自己多年来精心供奉、尚未送归轮回或找到合适“缘主”(求子家庭)的灵婴们,一股脑儿都送到了义庄,拜托九叔代为看顾几日。
九叔看着眼前这满满当当的灵婴,心中没有丝毫蔗姑期待的那种温情脉脉或“拉近距离”的欣喜,反而涌起一阵强烈的无奈和隐隐的忧虑。
“唉”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寂静的灵堂里响起,九叔捻著胡须的手停顿下来。他岂能不知蔗姑的心思?“代为看顾”是托词,想借机亲近、让他多了解她所行之善才是真意。这份执著,让他既感念其情深,又倍感压力。同门之情,他珍惜;但这男女之情的心债,他早已决定不再沾染。
更让他忧心的是眼前这庞大的数量。供奉灵婴绝非易事。每一个灵婴都需要纯净的香火供奉,需要特定的安魂符咒定期加持,更重要的是需要道场本身的清净正气和足够的灵气滋养,才能稳住它们纯净的灵体,防止沾染尘世怨气或外界邪祟的引诱而失控。
灵婴心思单纯但敏感,情绪极易波动,数量如此庞大,对义庄这个本就阴气汇聚、常有凶煞遗骸停留的地方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稍有不慎,气息相冲,平衡打破,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可能引发群体性的怨气爆发——毕竟,能被供奉的灵婴,生前大多带着未能降世的遗憾。
“师父,”秋生凑近一步,看着师父紧锁的眉头,小心翼翼地问,“蔗姑师叔送来这么多我们义庄能镇得住吗?这阴气灵气的,感觉有点挤得慌啊。”他搓了搓胳膊,总觉得四周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文才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是啊师父,我刚才好像听见有小孩子在笑”他说完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九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中间最大的一个供奉著三尊暗色灵婴的龛位前,这三尊灵婴身缠红绳,眼遮红布,很明显与其他灵婴格格不入。
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上面贴著的、由蔗姑亲手书写的安神灵符。符纸上的朱砂依然鲜红,法力流转正常,暂时无虞。
“镇不镇得住,都得镇。”九叔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但细听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同门所托,义不容辞。再者,这些婴灵无辜,既已受供奉,便不能令其再堕迷途。”他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个徒弟,“听着,从今日起,灵堂日夜香火不可断。秋生,你每日早晚,按这个时辰,”他指了指蔗姑留下的供奉时辰表,“给所有灵婴更换新鲜供果、净水,不得有误。若有供品腐败,立刻更换。”
“是,师父!”秋生连忙应下。
“文才,”九叔看向另一个徒弟,“你负责每日午时阳气最盛时,将这些安魂符箓,”他指了指旁边一沓早已准备好的黄符,“在每一个灵婴龛前焚化一道。动作要恭敬,心要诚。”
“哦哦,知道了师父。”文才赶紧点头。
“记住,”九叔的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异状,只要灵婴本身气息未变,符箓无损,便不可惊慌,更不可擅自处理!一切等我指令。若有不明邪祟胆敢侵扰此地”九叔眼中寒光一闪,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铜钱剑上,“哼,那就让它尝尝茅山道法的厉害!”
他重新抬头,望向那一片静默却蕴含着庞大灵体的娃娃群。烛光摇曳,投射在灵婴们或笑或静的脸上,光影晃动,更显诡异。九叔的心头并非全无底气,他林正英坐镇义庄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只是这突如其来的重担,夹杂着师妹那份难以回应的情愫,让他深感责任重大且麻烦。
蔗姑啊蔗姑,九叔心中暗叹,你这是给我送了个“烫手的山芋”啊。这份“心意”,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默默地再次巡视了一圈,确保每一个灵婴都被妥善安置在特定的、互不干扰的“灵位”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丝毫未减。
眼下,只能希望蔗姑那边的事情尽快了结,将这些灵婴安然接回。而在那之前,守护好这些纯净又脆弱的灵体,不让义庄的阴煞之气惊扰了它们,就是他林正英必须扛起的责任。这份责任,与他对大道的坚守一样,不容有失。灵婴们无邪的“目光”似乎都汇聚在他身上,九叔挺直了腰背,如同一棵扎根在阴霾中的古松,默默守护着这片特殊喧嚣下的宁静(或者说,是脆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