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时间在义庄特有的香烛气息与灵婴们若有似无的低语、嬉笑中悄然滑过。最初的肃穆与紧张感，在秋生和文才这两个活宝的“不懈努力”下，渐渐淡化了不少。
秋生和文才发现，这些灵婴大部分心思纯净得如同溪水，只要香火不断，符箓按时焚化，它们便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一些活泼些的灵婴木雕或陶像会在夜深人静时发出轻微的、如同孩童嬉闹般的“咯咯”笑声，或是木珠眼珠在黑暗中骨碌碌转动，寻找著感兴趣的东西。起初确实吓得两人头皮发麻，但次数多了，见它们并无恶意，甚至带着点懵懂的好奇，两人的胆子便大了起来。尤其是发现这些小家伙似乎对“供奉”之外的东西也表现出兴趣后，他们那点子小聪明就开始不安分了。
“喂，文才，看到没？那个穿红兜兜的胖娃娃，眼珠子总跟着我手里的鸡蛋转。”秋生压低声音，手里拿着一个煮熟的鸡蛋，在某个憨态可掬的灵婴面前晃了晃。
文才凑过来，眼睛放光：“真的哎！你说它们是不是馋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坏点子立刻成型。
“咳咳，”秋生清了清嗓子，故意冲著红兜兜灵婴的方向，一本正经地说，“想吃鸡蛋吗？很香很香的鸡蛋哦！不过嘛，想吃东西，得帮哥哥们做点事才行。微趣晓说 哽芯醉快你看，哥哥的袜子少了一只，要是你能帮忙找出来”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红兜兜灵婴的小木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也许是光影？），紧接着，秋生感觉脚脖子一凉——那只失踪多时、散发著可疑气味的袜子，竟然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脚边！
“哇！真灵！”文才差点叫出来，被秋生一把捂住嘴。
秋生忍着激动，强作镇定，把鸡蛋小心地放在红兜兜灵婴的供桌边缘。“喏，说好的，给你！”他拉着文才迅速退开，远远观察。只见那鸡蛋似乎凭空消失了，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咂嘴声。
初试成功让两人彻底放松了警惕。接下来的日子，义庄里充满了“等价交换”的试探：
“喂，小不点，帮我把门口那桶水提进来，给你个苹果核哦不，新鲜苹果！”
“那个穿蓝褂子的兄弟，我师父的烟袋锅子藏哪儿了？告诉我，花生米管够！”
“帮忙盯着点外面，有生人靠近就吱一声，晚上给你讲故事！”
灵婴们似乎把这当成了新奇的游戏，只要供奉不断，九叔的要求他们严格遵守，对于秋生文才的小恩小惠“委托”，它们也乐于接受并完成——尽管完成的方式有时略显诡异，比如让烟袋锅子突然从房梁上掉下来，或者半夜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在耳边“吱吱”地示警，能把人吓得跳起来。
九叔对此并非全然不知。他偶尔能察觉到空气中那过于活泼的灵能波动，或者徒弟们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干了坏事的得意笑容。但看着灵婴们的气息始终保持纯净，符箓也稳固，整体氛围甚至比刚来时更“活跃”但更“稳定”，他皱了皱眉，最终也只是严厉地瞪了两个徒弟几眼，训斥道：“莫要玩闹过头！惊扰了它们，小心被反噬！” 秋生文才缩著脖子应“是”，转头又对着灵婴们挤眉弄眼，显然是左耳进右耳出。
就在这带着点诡异又有点滑稽的日常中，一个如同阳光般振奋人心的消息，如同春风拂过阴沉的义庄，吹散了师徒三人眉宇间积压的阴云——兰桂芳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兰桂芳要在任家镇搭戏棚，进行一场盛大的告别演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点燃了整个任家镇，自然也飞进了义庄。九叔捏著胡子，素来严肃的脸上也罕见地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红晕，眼神里流露出追忆与期待。他年轻时便是兰桂芳的戏迷，那花旦的唱腔身段，堪称一绝。此次告别演出，意义非凡，无论如何也得去捧场。
最兴奋的莫过于秋生和文才。
“芳姐！是芳姐啊师父！”文才激动得原地蹦跳，差点撞翻一个灵婴的供盘。
“告别演出！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了！”秋生也搓着手，眼睛发亮。
师徒三人罕见地达成了一致：必须去看！而且要制作一个满满诚意的花牌！送给他们的“芳姐”兰桂芳！
义庄的角落里，连日来萦绕的香烛气和灵婴的清冷气息，悄然被一种新的、热烈的氛围取代。
“师父，你觉得什么贺词好？‘艺术常青’怎么样？”秋生翻著一本破旧的黄历，试图找出点文绉绉的词。
“俗气！要说‘艺冠群芳’！”文才摇头晃脑，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
九叔则背着手在灵堂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嗯，‘绕梁三日’？或者‘绝响梨园’？”他得想个最贴切、最能表达心意的。
买多大尺寸的花牌？用什么颜色的纸？字体要楷书还是行书？这些平日里对师徒三人来说无比陌生的问题，此刻成了义庄最津津乐道的讨论。九叔甚至难得地让秋生支取了点积蓄，专门用于制作花牌。
灵婴们似乎也感知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兴奋劲儿。它们有些好奇地“注视”着忙碌的师徒三人，那个红兜兜的灵婴偶尔还在秋生冲它炫耀花牌草图时，发出轻轻的、如同鼓励般的“嘻嘻”笑声。只有神坛上方，那三尊被红绳紧紧缠绕、双眼蒙着红布的恶婴，依旧在阴影中沉默著，它们的“视线”仿佛穿透红布，冷冷地扫过下方因世俗欢愉而躁动的一切，与这突如其来的热烈氛围格格不入。
然而，沉浸在即将见到偶像喜悦中的师徒三人，心思早已飞到了即将搭起的戏棚里。九叔在检查灵婴符箓时，手下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但眉宇间那份凝重，已被另一种更明亮的期待所替代。秋生和文才更是将每日的供奉差事当成了必须赶快完成的任务，一心只想挤出更多时间去镇上打听花牌的消息，或者反复练习见到兰桂芳时该说什么话。
义庄脆弱的平衡之下，阳光与期待的暖流在汹涌，几乎要盖过了灵堂固有的阴冷。只是，角落里那三双被红布蒙住的“眼睛”，在烛火的跳跃下，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令人不安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