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照亮了义庄院内狂奔的两个身影。秋生和文才一路疾驰,终于在九叔悠哉的脚步声抵达前,抢先一步冲进了义庄大门。
“呼…呼…师兄,我们…我们干嘛跑这么快啊?”文才扶著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额头上全是汗珠。
秋生警惕地朝门外望了一眼,迅速关上大门,这才转过身,压低声音道:“笨啊!当然是回来收拾‘后事’!师父要是知道我们偷懒,叫小鬼帮忙叠元宝,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得赶在他回来前,把答应给小鬼们的‘酬劳’摆平!”
他边说边快步走到供桌前,拿起一个平时装供品的小竹筐,递给文才:“快快快,把给它们准备的小零嘴儿拿出来!”
文才连忙把手伸进怀里掏摸,掏了半天,只摸出三个干巴巴、个头小小的煮鸡蛋,外加一小把看起来也很寒碜的花生米。他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筐里,愁眉苦脸地看着秋生:“师兄…就…就剩这么点了。咱们的钱,全砸在那个花牌上了,现在啥都没剩…这哪够分啊?”他看着角落里那些躁动不安、隐隐散发著期待气息的灵婴虚影,心里直打鼓。
秋生看着筐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玩意儿,眉头也皱了起来,但随即一摆手,强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啧!就这么点…算了算了!意思意思得了!就是几个小鬼娃子,饿死鬼投胎似的馋零嘴儿,还能翻了天不成?我们两个大老爷们,阳气壮得很,难道还怕它们几个小屁孩闹腾?”他试图用大嗓门给自己和文才壮胆。
然而,当秋生端著那几乎空了一半的小筐,走到灵婴们栖身的角落,带着明显敷衍的语气说“喏,说好的点心,吃吧吃吧”时,空气瞬间凝结了。
那些原本带着期待、身形模糊的小小灵体,先是疑惑地“看”著筐里少得可怜的食物,紧接着,一股强烈而冰冷的怨念如同实质般在义庄内弥漫开来!它们被骗了!这两个大人不仅让它们干活,还克扣、敷衍它们的“酬劳”!
“嗡——”
无形的意念力量瞬间爆发!
离得最近的文才首当其冲,他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自己后背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狠狠地朝着旁边一根粗大的柱子冲去!
“砰!!”
一声闷响,文才眼冒金星,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一个通红的大包,疼得他“哎哟”一声惨叫,捂著脑袋瘫坐在地,晕头转向。
“文才!”秋生大惊失色,刚想过去扶他,自己却遭了殃!
角落里那个烧炭的老式熨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抄起!秋生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意念瞬间锁定了他的双脚,他惊恐地想挪动,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滋啦——!!!!!”
通红的熨斗底面,带着足以烫焦皮肉的高温,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秋生只穿着布鞋的左脚脚心上!
“嗷嗷嗷嗷嗷——!!!!!!”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划破夜空!秋生瞬间疼得面容扭曲,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整个人像被扔进滚油里的虾米一样猛地蜷缩倒地,抱着那只脚疯狂翻滚!浓烈的皮肉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他感觉自己的脚底板仿佛被烙铁烫穿,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几个灵婴的虚影在半空中愤怒地飞舞盘旋,怨气更盛!散落在地上的小玩具、纸钱甚至文才刚才甩掉的布鞋,都开始被无形的力量操控著,晃晃悠悠地飘起,蓄势待发,显然准备继续给这两个言而无信的家伙更深刻的教训。第一看书旺 庚新最全
文才捂著头上的大包,看着师兄在地上痛苦翻滚、脚底冒烟,吓得魂飞魄散:“师兄!救命啊!小祖宗们饶命啊!”他徒劳地喊著,完全不知所措。
就在灵婴能还想继续出手教训两人时——
“砰!”的一声,义庄大门被猛地推开!
“孽障!在干什么?!”
九叔高大的身影如同天神般出现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威严的轮廓。他锐利的目光一扫,瞬间看清了屋内的惨状:文才抱着头缩在柱子边,秋生抱着脚满地打滚哀嚎,空中飘着杂乱的小物件,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浓烈的灵婴怨气!
几乎在九叔踏入义庄的刹那,那股狂暴的意念力量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飘在空中的杂物“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飞舞的灵婴虚影也仿佛受惊的小兽,瞬间缩回阴暗的角落,只留下尚未散尽的冰冷气息和地上那个装着三个小鸡蛋、一小把花生米的空荡荡小筐。
九叔几步冲到秋生面前,看到他左脚脚心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水泡和粘连的皮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又看了一眼文才头上的大包和地上的“供品”,再联想到戏台上徒弟们异常的热情和刚才赶路时听到的隐约惨叫前因后果瞬间了然于心。
“你们两个混账东西!”九叔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地上的小筐,“用灵婴做事,还敢如此敷衍欺骗!鬼话连篇,活该遭此报应!真是胆大包天!”
“师父!脚!我的脚!呜呜呜”秋生此刻只剩下钻心的剧痛,涕泪横流地哭喊著。
九叔虽然怒火中烧,但看见徒弟的惨状也无法袖手旁观。他冷哼一声,强压怒气,快步走到药柜旁翻找。拿出一个陶罐,又从后院水缸舀来一瓢凉水。
“忍着!”九叔蹲下身,一把抓住秋生烫伤那只脚的脚踝,不顾他的惨叫,将凉水猛地泼在焦黑的伤口上!
“嗷——!!!!”冷水刺激剧痛伤处的滋味让秋生的惨叫几乎冲破屋顶,身体剧烈抽搐。
九叔紧抿著嘴,快速冲洗掉伤口表面的脏污和脱落的焦皮,露出底下红肿溃烂的皮肉,然后将陶罐里白色药粉(主要是糯米粉和消炎草药粉)厚厚地撒了上去。
“嘶啊——呵呵”药粉接触伤口的刺痛让秋生倒抽冷气,浑身被冷汗湿透,但随后一丝丝清凉终于稍稍压下了那恐怖的灼烧感,他瘫在地上,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和断断续续的抽噎。
处理完秋生,九叔又走到还捂著脑袋发抖的文才面前,检查了一下他头上的肿块,拿出一小罐气味刺鼻的药油,毫不留情地用力揉搓起来。
“哎哟!师父轻点儿”文才疼得龇牙咧嘴。
“轻点?你们糊弄鬼的时候怎么不想轻重?!”九叔手上力道不减,语气严厉如冰,“言而无信,欺瞒鬼物,尤其还是灵婴!这是自寻死路!若非为师恰好回来,你们两条小命今晚就要交代在这里了!真当它们是任你们揉捏的面团吗?!”
剧痛和师父的斥责让两个徒弟彻底蔫了。秋生瘫在地上,脚底的剧痛一阵阵传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楚的颤抖。文才顶着个油亮亮、红肿的大包,垂著脑袋,连呻吟都不敢大声。
“把这里给我收拾干净!元宝、铜钱、还有你们弄的这些乱七八糟,一样不准留!”九叔指著满地狼藉,厉声命令,“明日一早,去镇上!买最好的香烛纸钱,买足点心、糖果、时新玩具!诚心诚意地给它们赔罪!听清楚了没有?!”
“听听清楚了,师父”两人带着哭腔,有气无力地回答。
“大声点!没吃饭吗?!”九叔喝道。
“听清楚了!师父!”秋生和文才忍着痛楚,扯著嗓子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九叔看着两个狼狈不堪、遭了大罪的徒弟,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复杂。他转身走到供奉灵婴的神龛前,点燃三炷清香,恭敬地拜了三拜,口中默念安抚的经文。袅袅青烟升起,义庄内最后一丝冰冷的怨气终于消散,重归寂静,只剩下秋生压抑的抽气声和文才小心翼翼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