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满院落,在灵婴的“鬼斧神工”下,那筐小山般的金银元宝以惊人的速度堆叠整齐,甚至比人手叠的还要饱满周正。
“演出快开始了,快走快走!”秋生抓起那个竹篮大小的铜钱小花牌,催促著文才。
“哎,不等它们叠完吗?”文才疑惑询问。
“哎呀,来不及了,回来再说!”
两人顾不上收拾灵堂的狼藉,抱起铜钱小花牌,像一阵风似的冲向镇上的戏棚。
戏棚内外,早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锣鼓喧天,丝竹盈耳。小小的戏台被装扮得流光溢彩,台下更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任家镇的乡绅名流早已占据了前排的好位置,而宁安身为少帅,自然是带着任婷婷一行人占据了第一排这个最佳的观看席位。
像九叔、秋生、文才和一些普通镇民都在后排,(当然,九叔若是愿意开口,不管是任发,还是宁安其实都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前排席位,不过九叔可拉不下面子为了看戏而特意求人。)大家摩肩接踵,伸长了脖子,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期待的热浪。
正如秋生和文才所料——或者说,远超他们所料——戏台两侧及后方,早已挂满了各式各样、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花牌!有用鲜花精心扎制的,有用彩色绫罗绸缎装饰的,有用上好木料雕刻的,当然,也有不少是用钞票拼凑的“芳”字或“桂”字。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
九叔费尽心机从徒弟那里“截胡”来的、用一年积蓄制成的大钞票花牌,虽然醒目,但在这一片争奇斗艳的花牌海洋里,也不过是众多“大芳字钞票牌”中的一员,瞬间失去了那想象中的“鹤立鸡群”的效果。它被淹没在花牌的洪流中,除了位置稍好一点,并没有引起想象中的轰动。
秋生和文才费力地挤到人群中间,高高举起那个小小的铜钱花牌。
“芳姐!看这里!我们的心意啊!”文才激动地喊著。
“兰桂芳小姐!铜钱也是钱!情意更值钱!”秋生也扯著嗓子喊。
可惜,他们的声音随即被更大的欢呼声浪吞没。那小小的竹篮花牌,在周围庞大华丽的花牌映衬下,显得格外不起眼,几乎没人留意。甚至旁边一位举著巨大鲜花花牌的壮汉,还不耐烦地用手肘推了推秋生:“喂,小子,挤什么挤!把你的小牌子拿远点,挡着我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有点泄气。
“师兄…好像…真没啥效果啊?”文才看着周围琳琅满目的花牌,沮丧地说。
“唉…师父那个大的也没好到哪去嘛!”秋生撇撇嘴,看到不远处的九叔也正努力地举著那个大钞票花牌,试图吸引台上目光,但同样收效甚微,脸上那点得逞的得意早已被淹没在观众的狂热里,显得有些徒劳和滑稽。
就在这时,锣鼓点猛地一收!整个戏棚瞬间安静下来。
一道追光打在幕布中央。幕布徐徐拉开。
兰桂芳登场了。
她身姿婀娜,妆容精致,一袭华美的戏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已然抓住了全场所有人的心神。她并未过多关注台下那如林的花牌,只是朝着热情如火的观众们盈盈一拜,朱唇轻启,婉转开嗓。
那声音,如同清泉流石,又似珠玉落盘,高亢时直入云霄,低回时缠绵悱恻。一曲《帝女花》唱得百转千回,将长平公主的悲情命运演绎得淋漓尽致,引得台下无数人暗自抹泪。接着又是一段轻快活泼的粤曲小调,俏皮灵动,逗得全场笑声阵阵,掌声雷动。她嗓音圆润,气息悠长,唱腔炉火纯青,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如何与观众互动,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恰到好处的念白,便能轻易点燃全场的气氛,牵引著所有人的情绪跌宕起伏。
九叔忘记了举花牌,他微张著嘴,完全沉浸在那美妙的唱腔和精湛的演绎中,心中那点因为花牌未受瞩目而产生的不快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欣赏与陶醉。
而前排的任婷婷一行人也早停止了女人们的闺房密话,专注地看着台上,不时低声赞叹几句。
秋生和文才更是早已把花牌塞到了脚下,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得如痴如醉。
“哇!芳姐唱得真是…真是…”文才激动地找不到词。
“绝了!太好听了!”秋生用力拍著巴掌,脸上是纯粹的兴奋,“值!今晚太值了!叠多少元宝都值!”
台上的兰桂芳,仿佛天生属于舞台。她的魅力不仅仅在于容貌和唱功,更在于那份掌控全场的气场和倾尽心力的投入。她唱念做打,无一不精,将每一折戏都演绎得丝丝入扣,连不懂戏的人也被深深吸引。戏棚里,掌声、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之前关于花牌大小、钞票铜钱的计较,在如此扣人心弦的艺术魅力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时间在精彩的演出中飞逝。当兰桂芳唱完最后一支曲,深深鞠躬谢幕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依依不舍的挽留声。
“再唱一曲吧!”
“芳姐!别走啊!”
“安哥!安哥!”
一众夫人们一边用手帕拭着眼角(不知是感动的泪水还是兴奋的汗水),一边意犹未尽地低声议论著方才的精彩。九叔抚著短须,红光满面,眼神中还残留着兴奋的光彩,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余韵里。
秋生和文才跟随着人潮慢慢挤出戏棚,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嘴里还在兴奋地模仿著刚才的唱段。
“哎,师兄,你说芳姐最后那一段…”
“嘘!小点声,别破了意境!不过…嘿嘿,下次咱们攒钱,直接买票坐前排,比送啥花牌都强!”秋生搭著文才的肩膀,回头望了一眼还亮着灯、人声渐渐散去的戏棚,语气里没有半点遗憾,只有满满的畅快,“今晚这戏,看得真痛快!”
“嗯!”文才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痛快!”
月光下,师徒三人(虽然九叔走在前面,没等他们)的身影融入散场的人潮,各自回味着那场精彩绝伦、令人意犹未尽的告别演出。花牌的得失,早已随风而逝,唯有那美妙的唱腔和热烈的氛围,深深烙印在了这个特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