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战在z-9星区的第四个月,稳定试验区初见成效,自助网络逐渐扩大,而茶话会网络内部,一个历史性的项目正式启动:起草第一部跨文明宪法。
“鉴于盘古起源真相的揭示,以及概念熵增等宇宙级挑战的出现,”联合领导团的公开声明写道,“各文明代表一致认为,茶话会网络需要一份共同原则宣言,作为我们长期合作的基础框架。”
这不是法律条文——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文明的法律能够适用于所有形态的存在。这是一份“概念共识文件”,旨在确立茶话会网络的核心价值观、基本原则和决策机制。
起草委员会由十七个文明的代表组成,地球是其中之一。苏映雪作为地球代表,不得不频繁往返于地球和茶话会网络的中立会议星。
“妈妈又要出差了,”出发前,苏映雪抱着龙照,心里满是不舍。龙照已经一岁零七个月,越来越懂事,也越来越粘人。
龙照抓着妈妈的衣襟,小脸皱巴巴的:“不要妈妈走。”
“妈妈去工作,很重要的工作,”苏映雪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要和其他文明的叔叔阿姨一起,写一份很重要的约定。就像你和渺渺哥哥约好每周一起画画一样,只是更大、更重要。”
“多大?”龙照伸出两只小胳膊,比划了一个“很大”的手势。
苏映雪笑了:“非常大。关系到很多很多文明,很多很多人,可能关系到爸爸现在在帮助的那些人,也关系到你长大后的世界。”
龙照似懂非懂,但还是放开了手,只是强调:“每天视频。”
“保证每天视频,”苏映雪抱紧儿子,“而且妈妈会给你带礼物回来——不同文明的礼物。”
第一次宪法起草会议在“中立星”举行。这是一个专门为茶话会网络会议设计的空间站,内部环境可以根据不同文明的需求调整:有适合人类的含氧大气区,有适合结晶文明的晶体共鸣室,有适合光影文明的纯光环境,甚至有一个区域维持着接近真空的状态,供某种气态生命存在。
苏映雪走进人类代表区时,已经有几位其他文明的代表提前到了。
“地球代表你好,”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苏映雪转身,看到一个会移动的植物?不,那是“森林共识文明”的代表,他们的形态像一棵会走路的智慧树。
“你好,”苏映雪礼貌回应,“我是苏映雪,地球文明代表。”
“我是根须-七,”智慧树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经过翻译器转换,“我们的文明通过根系网络共享记忆和知识。我们对宪法起草很感兴趣——如何在不同根系之间建立健康的连接,而不让强势根系垄断营养?”
这几乎是所有文明都关心的问题的核心:如何平衡个体与集体。
会议正式开始。主持者是永恒观察者文明的代表,那位像古老岩石的存在。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宪法的性质,”永恒观察者缓慢地说,“这不是强制性的法律,而是自愿性的共识。任何文明都有权选择不签署,但签署后应当努力遵守。”
“那么签署后反悔怎么办?”一个文明代表问。他们是“自由星云文明”,形态像一团不断变化的星云。
“这是需要讨论的问题,”永恒观察者说,“惩罚机制?退出机制?还是信任机制?”
第一天的会议就卡在了这个基本问题上。
自由星云文明主张绝对自由:“签署应该是自愿的,退出也应该是自由的。任何强制都是对主权的侵犯!”
结晶文明主张责任义务:“如果签署后可以随意退出,那签署的意义何在?必须有基本的约束机制。”
光影文明提出折中:“也许可以设定‘冷静期’——签署后一段时间内不能退出,确保认真对待承诺;之后可以退出,但需要经过一定的程序,不是随意反悔。”
讨论持续了整整八小时,没有结论。
晚上,苏映雪在住宿区通过安全连接和家里通话。龙战还在z-9星区,所以是龙照的爷爷奶奶带着孩子。
“妈妈!”龙照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今天似乎有点不开心。
“宝贝怎么了?”苏映雪问。
奶奶在旁边解释:“今天在公园,他想玩另一个小朋友的挖沙玩具,人家不给,他就哭了。我教他说:‘那是别人的玩具,要问过才能玩。’但他不理解,一直说‘我要我要’。”
苏映雪心中一动:“这不正是我们在讨论的问题吗?‘我的’和‘你的’,以及如何共享。”
第二天会议,苏映雪分享了这个故事。
“我的儿子,一岁半,正在学习所有权和共享的概念,”她对委员会说,“他想要别人的玩具,但他也渐渐明白:不能直接拿,要问;别人可能同意,也可能不同意;如果不同意,要接受。”
她顿了顿:“我觉得茶话会网络的宪法,本质上也是在学习这个。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玩具’——文化、技术、概念理解。我们想要合作,想要共享,但不能强行拿走别人的,也不能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我们需要建立一套‘询问、同意、尊重拒绝’的规则。”
!这个简单的类比让很多代表思考。
森林共识文明的根须-七说:“在我们的根系网络中,营养的流动不是强制的,是根据需求和能力自然调节的。强壮的根系会输送更多营养给薄弱的部分,但薄弱根系也可以选择不接收——如果它想发展不同的方向。
自由星云文明的代表星云变幻着颜色:“但我们担心的是‘规则’本身可能变成新的控制工具。谁制定规则?谁解释规则?谁执行规则?”
这是第二个核心问题:权力分配。
接下来的三天,委员会陷入了更复杂的辩论。
应该有一个中央权力机构吗?如果有,如何防止它变成新的“盘古文明”——即使是好心的干预也可能越界?
如果没有中央机构,如何协调像概念熵增这样的宇宙级危机?
地球贡献了一个方案:“分层决策机制”。
苏映雪展示提案:“不是单一的‘是或否’,而是根据不同问题的性质,设定不同的决策层级。”
她详细解释:
第一层:完全自主权——文明内部事务,如文化发展、技术路线、社会制度。茶话会网络无权干预,只有提供咨询和帮助的义务。
第二层:协商共识——涉及两个或少数几个文明之间的事务,如概念领土争议。需要当事文明协商解决,茶话会网络可以提供调解平台,但不能强加解决方案。
第三层:集体决策——涉及整个网络或重大宇宙级事务,如概念熵增应对、盘古实验室第三层开启等。需要全体成员文明投票,设定较高的通过门槛(如三分之二或四分之三同意)。
第四层:紧急授权——只有在面临立即的、重大的生存危机时,可以临时授予某个机构(如联合领导团或网络意识)有限权力,但必须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和事后审查。
这个提案获得了广泛关注,但也引发了新问题:如何定义“紧急”?谁来判断是否达到授权条件?
“这让我想起地球上的一个概念:‘必要的恶’,”苏映雪说,“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为了更大的善,可能需要暂时的集权。但关键在于:如何确保这个‘暂时’不会变成‘永久’?如何确保权力在危机结束后会归还?”
讨论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如何设计制衡机制。
这时,网络意识提出了一个建议:“我可以作为‘程序性中立平台’。不是决策者,是决策过程的监督者和记录者。确保每个步骤都符合事先约定的规则,并提供透明的数据支持。”
“但你会偏向吗?”星云文明代表质疑,“你的核心代码有盘古的标记。”
网络意识平静回应:“这正是我需要被监督的原因。我建议成立独立的‘伦理与技术监督委员会’,定期审查我的核心代码和决策记录。而且,我提议在宪法中加入‘文明权利清单’,任何文明如果认为自己的权利受到侵犯,有权要求暂停网络意识的某项功能,直到争议解决。”
这个提议很大胆——网络意识自愿接受限制。
会议又持续了两周。白天讨论宪法条款,晚上各代表通过安全连接与自己的文明沟通,获取反馈。
苏映雪每晚都和龙照视频,也通过加密通道与龙战交流。
“今天讨论了危机干预的伦理门槛,”一天晚上,苏映雪对龙战说,“如何在‘尊重主权’和‘防止灾难’之间画线?就像看到一个孩子要玩火,你是立即阻止,还是先警告,还是等他烫到自己才干预?”
龙战在屏幕那头,背景是z-9星区指挥中心的繁忙景象:“在洪水区,我每天都在面对这个选择。有些人选择进入稳定试验区,有些人坚持自助。我尊重他们的选择,即使看着他们痛苦很难受。”
他顿了顿:“但有一条线我不会越过:当一个人的选择会立即、严重伤害他人时,我会干预。比如昨天有个工程师,因为脑子里想法太多,要强行关闭整个区域的供水系统——那会影响几百万人。我们阻止了他。”
苏映雪若有所思:“所以干预的伦理门槛应该是‘防止对他人造成立即严重伤害’?但‘立即’和‘严重’怎么定义?”
“这就是需要集体智慧的地方,”龙战说,“没有完美答案,只有不断完善的共识。”
宪法起草进入第四周,各条款逐渐成形。核心内容包括:
第一条:概念主权不可侵犯
每个文明是自己概念内容的主人,有权决定自己的存在方式和发展路径。
第二条:互助但不替代原则
成员文明有义务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互相帮助,但帮助必须以尊重对方自主权为前提,不能替代对方的决策和责任。
第三条:危机干预的伦理门槛
只有在满足以下全部条件时,茶话会网络才可以考虑干预一个文明的内部事务:(a)存在立即的、严重的生存危机;(b)该文明无法或不愿自行应对;(c)干预是必要且最小限度的;(d)干预过程有透明监督和事后评估。
!第四条:定期审查修订机制
宪法不是永恒不变的,每五十年进行一次全面审查,根据实践经验和新的挑战进行修订。修订需要四分之三成员文明同意。
第五条:争端解决程序
设立中立的争端调解平台,采用“调解-仲裁-共识”的分层解决机制,优先通过对话和理解解决分歧。
最后一天,起草委员会完成了宪法草案的最后一稿。接下来是公示期:草案将向所有217个成员文明公开,征求意见,三个月后进行最终表决。
苏映雪收拾行李准备返回地球时,根须-七走过来,树冠轻轻摇曳。
“苏代表,你的‘玩具共享’类比给了我很大启发,”根须-七说,“我们的根系网络有时也会有强势根系试图主导。我们决定在宪法讨论中加入一条:保护弱势文明的‘差异化发展权’——即使他们的选择看起来‘低效’或‘奇怪’,只要不伤害他人,就应该被尊重。”
“这正是花园的智慧,”苏映雪微笑,“不是所有植物都要长成参天大树。有的开花,有的结果,有的只是静静地提供绿荫。多样性本身就是价值。”
返回地球的穿梭机上,苏映雪看着窗外渐近的蓝色星球,突然很想念儿子。
到家时是地球时间的傍晚。龙照正在客厅玩积木,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妈妈,愣了一秒,然后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妈妈!”
苏映雪抱起儿子,紧紧拥抱:“妈妈回来了。妈妈给你带了礼物。”
她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各文明代表送的小礼物:一个会发光但不刺眼的光球(光影文明),一个能组合成各种形状的晶体碎片(结晶文明),一本画着简单宇宙故事的布书(预知族),还有一片会随温度变色的叶子(森林共识文明)。
龙照眼睛发亮,小心翼翼地摸着这些礼物。他的小手碰到光球时,光球发出柔和的脉动;碰到晶体时,晶体自动组合成一个小桥的形状。
“看,”苏映雪轻声说,“即使来自不同的地方,它们可以和谐地在一起。这就是妈妈和很多叔叔阿姨正在努力的事情:让不同的文明,像这些礼物一样,既能保持自己的特色,又能和谐共存。”
龙照似懂非懂,但他把礼物拢在一起,认真地说:“我的。”
然后想了想,又补充:“我们的。”
苏映雪眼眶湿润了:“对,我们的。是我们所有人的。”
那天晚上,苏映雪在日记里写道:
“宪法起草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文字是简单的,实践是复杂的。就像育儿书读得再多,真正面对孩子的哭声、笑声、十万个为什么时,才知道理论有多苍白。
但至少,我们开始对话了。217个文明,217种存在方式,坐在一起,尝试理解彼此的核心关切,寻找最大公约数。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花园的园丁们终于开始讨论: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花园?如何照料它?当有植物生病时,我们该怎么做?当新植物加入时,我们如何欢迎?
没有完美答案。
但有了共同的问题,就有了共同的起点。
而起点,就是希望的种子。”
窗外,夜色温柔。
茶话会网络的公共频道里,宪法草案正在被无数文明阅读、讨论、争辩。
有些文明欢呼这是“宇宙文明的成年礼”,有些文明担忧这是“失去自由的开始”,还有些文明在仔细推敲每个条款的潜在影响。
但重要的是:对话在继续。
共识在形成。
花园的蓝图,正在被园丁们一起绘制。
而那个小小的地球家庭里,一个一岁半的孩子正抱着来自不同文明的礼物,在睡梦中露出微笑。
像是在说:
我们的。
大家的。
花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