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过敏社区的医疗观察室里,光弦正盯着墙上的光谱仪,眼睛一眨不眨。
“第23次测试,”涟漪记录着数据,“对象:光弦,光影过敏三级。暴露于窗台果实光芒下15分钟。。这比昨天提高了6个百分点。”
光弦缓缓呼出一口气——她平时几乎不呼吸,只有在极度放松时才会无意识恢复这个生命早期习惯。
“那种光”她轻声说,“和普通的光不一样。普通的光是是信息。它告诉你亮度、颜色、方向。但果实的光是是邀请。它不要求你‘接收’,它邀请你‘进入’。”
叶轮在旁边飞快记录——这是她新课题《自然概念场与人工干预的协同效应》的数据来源。
“所以你觉得是光本身的‘态度’起了作用?”叶轮问。
“不是态度,是空间感,”光弦努力寻找词汇,“想象你站在一个很吵的房间里,所有人都对你喊话。那是普通环境光。但果实的光是:它在房间中央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你可以选择靠近或者不靠近。没有压力。”
涟漪的晶体表面泛起赞许的波纹:“这个描述很精准。仪器检测到果实的光芒有‘概念缓冲层’——就像声学上的消音室墙壁,能吸收而不是反射概念波动。这正好克制了光影过敏的核心机制:过度反射导致的概念共振循环。”
叶轮眼睛一亮:“那如果我们能复制这个缓冲层——”
“暂时不可能,”涟漪打断她,“这不是技术结构,是生命过程。果实的光芒是它‘活着’的副产品,就像人类呼吸是活着的副产品。你能复制呼吸动作,但复制不了‘生命’本身。”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社区协调员小陈带着三位居民进来——都是最近症状加重的。
“打扰了,”小陈说,“这三位也想试试果实照射。尤其是石心——他最近因为‘邻居项目’接触了大量情感矛盾,僵化频率增加了三倍。”
石心站在最后,身体已经呈现轻微的石灰色,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
涟漪检查了仪器:“可以,但一次最多两人。果实的光芒输出有上限——它毕竟是个嗯,果子。”
光弦起身让位,但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团乳白色的光。
“如果可以的话,”她犹豫地说,“能不能每周安排一次这样的时间?就15分钟,像充电一样。”
叶轮和涟漪对视一眼。
---
当晚,苏映雪家召开了一场家庭会议。主题:要不要把果实借给概念过敏社区。
会议地点在客厅,参会人员: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龙战、苏映雪,以及抱着果实坐在小椅子上的龙照。果实——小光光——在龙照怀里发着光,像参加会议的第七位成员。
“我反对。”爷爷第一个表态,声音像在指挥部下,“第一,安全风险:果实是未知生命形式,离开熟悉环境可能出现不可预测变化。第二,归属问题: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第三,龙照的依恋:孩子每天抱着它睡觉,突然拿走会造成心理创伤。”
外婆推了推眼镜——这是她谈正事时的习惯:“我原则上支持,但有条件。第一,必须有严格的使用协议:时间、方式、责任划分。第二,研究数据共享:社区用果实做研究,成果必须与家庭共享。第三,产权明确:果实是龙照的‘朋友’,不是公共财产,借用要有期限和补偿机制。”
外公搓着手,眼睛发亮:“我支持借!这是多好的研究机会啊!涟漪说果实的缓冲层可能是生命特有现象,如果我们能搞明白原理,也许能帮到成千上万的概念过敏者!而且数据可以发论文——”看到奶奶的眼神,他赶紧补充,“当然,是在保证安全和隐私的前提下。
奶奶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龙照怀里的小光光。最后她轻声问:“小照,你觉得呢?”
龙照抱紧果实:“小光光喜欢帮别人。今天轩轩抱着它的粘土弟弟睡觉,小光光在家里特别亮,说它高兴。”
苏映雪记录着大家的观点:“所以主要矛盾是:爷爷担心安全,外婆要求权益保障,外公追求科学价值,奶奶和龙照关心果实的‘感受’。”
龙战补充:“还有个问题:果实借出去后,怎么用?谁来用?用多久?如果效果好,需求越来越大怎么办?如果没效果,或者有副作用怎么办?”
爷爷点头:“还有,万一被拆了研究呢?”
“他们不会拆的,”龙照小声说,“小光光会痛。”
“你怎么知道它会痛?”
“因为”龙照想了想,“因为上次我不小心把它摔到地上,它的光突然变暗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亮回来,像在揉摔疼的地方。”
外婆的眼镜片反着光:“所以果实可能有痛觉?那更要保护了。”
“但保护不等于锁在家里,”外公反驳,“如果它的光芒真的能缓解过敏,那就是它的天赋。不让它发挥天赋,就像不让鸟飞、不让花开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奶奶终于开口:“我担心的是小光光会不会累?它每天发光,陪小照玩,还要帮社区的人。它毕竟是个小果子,不是永动机。”
会议陷入了僵局。
---
第二天,社区正式提交了借用申请。
申请书写得很诚恳,列出了三点:
1 初步数据显示,果实光芒对7种概念过敏有缓解效果,最高缓解度达42。
2 建议借用方案:每周3次,每次2小时,在社区医疗室由专业监测人员操作。
3 承诺:全程透明,数据共享,尊重果实的“意愿”(通过龙照传达),如有任何不适立即停止。
随申请还附上了居民们的联名信——光弦写的,其他人按手印、发特定频率光波,或留下逻辑印记。
“我们不是要占有它,”光弦在信里写道,“只是想借一点光。就像在寒冷的日子里,借邻居家的壁炉坐一会儿。”
龙战把信读给全家人听。
龙照听完后问:“壁炉会累吗?”
“壁炉是死的,小光光是活的。”爷爷说。
“但壁炉里的火是活的,”龙照认真地说,“火会跳舞,会唱歌,会吃木头,会变暖和。然后累了就睡觉,变成灰。”
这个比喻让大人们沉默了片刻。
“所以小照觉得,”苏映雪轻声问,“小光光可以借光给别人,但需要休息?”
龙照点头:“就像我玩累了要睡觉,小光光发光累了也要睡觉。但它不会说话,所以我们要帮它数着:发光多久了,该不该休息了。”
外婆的眼镜片又反光了:“所以需要一套‘果实作息时间表’。像员工排班一样,有工作时间、休息时间、加班补偿”
“妈,”苏映雪哭笑不得,“它不是员工。”
“但管理原则相通:资源有限,需求无限,需要优化配置。”外婆已经掏出平板开始画表格了,“看,这是初步模型:假设果实每天可安全发光时长8小时,分配给:家庭陪伴4小时,社区使用2小时,自我修复2小时。周末双休”
龙照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果实往外跑。
“小照你去哪?”奶奶问。
“去问小光光自己。”龙照头也不回。
---
社区中央花园里有个长椅,一边通向龙照家的小路,一边通向社区医疗楼。龙照抱着果实坐在长椅正中间。
“小光光,”他对着果实说,“你想去帮社区的人吗?想去就亮一点。”
果实的光芒平稳如常。
“不想去就暗一点。”
光芒还是没变。
龙照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抱着果实站起来,走向社区方向。走了三步,他停下,看果实的光芒。
乳白色,温柔稳定。
他又退回来,走向家的方向。三步,停下,看光。
还是乳白色,温柔稳定。
“它说”龙照困惑地自言自语,“它说两边都需要?”
他重新坐回长椅中间,把果实放在膝盖上,双手轻轻拢着。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果实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小光光自身的光芒与自然光交织,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质感——像是实体,又像是概念;像是物质,又像是情感。
龙照就这么坐着,一坐就是半小时。
期间,爷爷悄悄来看了两次,奶奶端了水过来,苏映雪站在远处用通讯器记录,连涟漪都飘过来用仪器偷偷扫描——但没靠近,只是远远观察。
半小时后,龙照抱着果实跑回家,宣布结果。
“小光光说:它喜欢被需要,但需要休息。它说它是一颗种子,不是一整棵树。”
全家人围着他。
“什么意思?”外公问。
龙照努力翻译:“就是它现在只能发这么多光。如果想发更多光,就要先变成更大的种子。但要变成更大的种子,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好好睡觉。”
他看看社区方向,又看看家的方向:“所以它不能一直待在社区发光,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睡觉。要要来回走。像小鸟,早上飞出窝找吃的,晚上飞回窝睡觉。”
苏映雪理解了:“所以它需要周期:工作期和休息期。在社区发光是工作,在家休养是休息。而且工作不能超过它的承受力,否则会影响生长。”
龙照点头:“嗯!小光光说,它现在每天最多能发嗯这么长的光。”他张开双臂比了一个长度,“用完了就要充电。充电就是在家待着,和我玩,听故事,睡觉。”
外婆立刻在平板上修改模型:“那我们就需要精确测量‘发光储量’和‘充电速率’。可以设计一个能量监测仪——”
“妈,”龙战打断,“它可能不喜欢被监测仪贴着呢?”
龙照摇头:“小光光说可以贴,但要用会唱歌的仪器。像涟漪姐姐的那种,叮叮咚咚的,像在聊天。”
涟漪正好在通讯里听到这句,立刻回复:“我可以改造监测仪!让数据采集过程发出和谐频率,对果实的概念场有滋养作用的那种!”
,!
爷爷还是皱眉:“那接送呢?谁负责每天抱着它来回跑?”
“我!”龙照举手,“我每天放学,可以带小光光去社区,然后玩一会儿,再带它回家。像像带小狗散步!”
这个比喻让大人们笑了。
“但万一下雨呢?”奶奶担心,“万一你生病呢?万一社区有急用呢?”
“那就爸爸送,或者妈妈送,”龙照认真规划,“紧急的时候,可以请小陈姐姐来借。但借了要还,而且要留个纸条,说‘小光光今天工作了多久,明天要补觉’。”
苏映雪看着儿子有条有理地安排,忽然意识到:三岁的孩子,正在用他的方式,处理一个涉及资源分配、权益平衡、生命伦理的复杂问题。
而且他的方案,比所有大人的都简单、都优雅。
---
三天后,试行方案启动。
方案名叫“小光光工作日历”,是龙照用蜡笔画的:一周七天,每天画个太阳或月亮,下面画小光光的位置。
周一、周三、周五:下午4点-6点,社区医疗室(龙照放学后送去,玩到6点回家)
周二、周四、周六:家庭日(在家休息,陪龙照玩)
周日:自由日(小光光自己选——龙照说小光光喜欢在窗台晒太阳,看小鸟)
附加条款:
1 紧急情况可临时借用,但需记录借用时长,之后补休。
2 社区使用期间必须有至少一名专业监测员(目前是涟漪或叶轮)。
3 龙照有随时探视权——毕竟小光光是他的“朋友”。
4 每月做一次“果实健康评估”,如果光芒变暗或周期紊乱,立即暂停社区使用。
第一天执行时,整个社区都出来“观礼”。
下午4点整,龙照抱着小光光从家里走出来,书包在背上,恐龙尾巴一摇一摆。小光光在他怀里发光,像个小灯笼。
社区医疗楼门口,光弦、石心和其他几位居民排成松散的队伍——不是排队等候治疗,是来迎接。
“小光光来上班啦!”龙照大声宣布。
小光光配合地闪烁了一下,引起一阵轻笑。
涟漪已经准备好了“会唱歌的监测仪”——她把结晶文明的检测设备改造成了小型移动站,设备运行时发出风铃般的叮咚声,确实像在唱歌。
“第一次工作时间:2小时,”涟漪宣布,“现在开始计时。”
龙照没有马上离开。他抱着小光光走进医疗室,把它放在特制的“光疗椅”上——其实就是个铺了软垫的椅子,周围有柔和的环境光。
“小光光,我6点来接你,”龙照认真交代,“你好好工作,但累了就说——虽然你不能说话,但你会变暗,涟漪姐姐看得懂。”
他转向涟漪:“涟漪姐姐,如果小光光变暗了,就是累了,要让它休息,哪怕还没到2小时。”
“好的,老板。”涟漪开玩笑。
龙照满意了,这才背着小书包去社区的儿童角玩——那里有他喜欢的积木和绘本。
接下来的两小时里,有五位居民轮流进入医疗室,每人15-20分钟,坐在小光光旁边,安静地接受光芒照射。
数据很惊人。
石心的僵化程度在接触光芒10分钟后下降了37。“那种光”他后来记录,“不像逻辑训练那样强行纠正矛盾,而是给矛盾留出空间——‘你可以矛盾,但矛盾不必变成僵局’。”
一位对“时间流逝”过敏的居民——他总是焦虑于每一秒的消逝——在光芒下坐了20分钟,第一次说出了“也许时间不是敌人,是河流。我们可以漂浮,不一定非要逆流而上”。
最神奇的是,小光光的光芒输出确实有“电量”它的亮度下降了约12,色彩饱和度也有微弱降低。
6点整,龙照准时出现在医疗室门口。
“小光光,下班啦!”
小光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龙照抱起它,对涟漪说:“它说明天要休息,今天用了很多光。”
“数据显示确实如此,”涟漪看着仪器,“明天好好休息,周三再见。”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龙照抱着小光光,一人一果都安安静静的。
“累了吗?”苏映雪在门口接他们。
龙照摇头,但小光光的光芒确实比平时暗了一些。
那天晚上,小光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龙照睡前讲故事时活跃地变化光芒,只是平稳地、柔和地发光,像在慢慢充电。
龙照把它放在枕头边,小声说:“晚安,小光光。你今天做了好事,现在好好睡觉。”
果实的光芒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明暗,像在打盹。
---
一周后,“小光光工作日历”运行顺利。
社区的症状缓解数据令人鼓舞,最明显的是居民们的情绪状态:知道每周有三次可以“充电”水平下降了18。
果实本身也表现出适应性:它的光芒输出效率提高了,恢复速度也加快了。涟漪推测,适度的“工作”可能刺激了它的生长——就像适度锻炼对身体有益。
,!
但真正的考验在第二周周三。
那天下午,社区同时来了三位突发过敏的访客——来自其他文明的交流者,症状严重,需要紧急处理。
小陈看着时间表:今天是工作日,但距离4点还有两小时。她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苏映雪的电话。
“可以提前借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情况确实紧急。”
苏映雪看向正在午睡的龙照和枕边的小光光。果实的光芒正处在27小时周期的低谷期——这是一天中最暗淡的时候。
“我问一下。”她说。
她没有叫醒龙照,而是轻轻拿起小光光,放在手心。
“小光光,”她轻声说,“社区有急事,需要你提前工作。你愿意吗?愿意就亮一点,不愿意就保持原样。”
三秒后,果实的光芒微弱地、但明确地,亮了一点点。
不是工作时的饱满亮度,更像是点头。
苏映雪抱着小光光去了社区。提前两小时开始工作。
那天的治疗很成功。三位访客的症状得到缓解,其中一位离开时,在社区留言簿上写下一句话:“那光里有一种智慧:它知道何时给予,也知道何时保留。”
但代价是:两小时的加时工作后,小光光明显累了。。
龙照没说话,只是把小光光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它光滑的表面。
“它累了,”他对妈妈说,“明天要全天休息。后天也要。”
苏映雪在日历上做了标记:周三加时工作,补偿休息日:周四、周五。
她把这个调整通知社区时,所有人都表示理解。
“照料也需要被照料,”光弦在社区群里写道,“这是小光光教我们的第一课:给予不是无限的,智慧在于知道界限。”
那天深夜,龙战看着睡着的儿子和枕边暗淡的果实,在家庭日志里写下:
【资源分配的核心矛盾:需求永远大于供给。但也许真正的智慧不是增加供给,是帮助需求学会等待、学会珍惜、学会在‘没有’的时候依然完整。
小光光在教我们这个道理——用它的光芒,也用它的暗淡。】
窗外,月亮安静地挂在天上。它也有阴晴圆缺,也有照耀和休息的节奏。
也许所有发光的东西,都需要学会这个节奏。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