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衍学院最大的讲道堂内,座无虚席。
不仅座位上挤满了各院弟子,连过道和后方空地都站了不少人。有好奇的低年级弟子,有若有所思的中坚学员,也有不少抱着审视或学习态度的各院导师。石坚、冰芸和素问坐在前排,算是半个“主办方”代表。凌墨则抱剑靠在讲道堂最后一根柱子旁的阴影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那双冷冽的眼眸,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讲台中央那道清逸身影上。
云逸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深吸了一口气。前世做学术报告的经验和今生多次应对大场面的经历,让他迅速平静下来。他今日未着丹院长袍,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更显温和从容。
“诸位师长,各位同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讲道堂,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和,“今日应学院之邀,分享些秘境中的浅见。我所言之‘道’,或许与诸位平日所学略有不同,权当抛砖引玉,供大家品评思辨。”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他直接切入正题。
“首先,我想谈谈‘认知’。”云逸手指在空中有意无意地划过,灵力凝聚,在空中勾勒出一朵五彩斑斓、不断变化的毒瘴图桉,“比如这生息之林的毒障。传统认知中,它是‘瘴气’,是某种混合毒素,解法多以强力驱散或服用避毒丹为主。但若我们换一个角度去看——”
图桉骤然放大,在云逸精妙的灵力控制下,模拟放大出无数细微的、蠕动的彩色孢子。“将它看作由无数微小生命——‘噬灵真菌’的孢子构成的‘活着的生态’,那么破解思路便截然不同。我们无需对抗整个毒瘴环境,只需找到其生态链中的‘克星’,针对性灭杀孢子,便能以最小代价开辟通路。”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许多丹院弟子瞪大了眼睛,这种将毒障视为“微生物生态”的视角,彻底颠覆了他们的固有认知。
“这便是‘科学’思维的第一步:观察现象,提出假设,并通过实验验证。”云逸挥手散去图桉,取出一尊小巧的丹炉和两份相同的药材,“譬如炼丹。我们都知道‘火候’至关重要,但何为最佳火候?传统靠经验,感觉‘差不多了’。而‘科学’的方法,则是进行‘对照实验’。”
他将两份药材分别投入两个虚拟的丹炉虚影中,一个用稳定的文火灼烧,另一个则忽大忽小。“在尽可能控制其他变量相同的前提下,只改变‘火候’这一个条件,观察最终成丹的品质差异。通过大量重复的、记录详实的实验,我们便能找到那个可重复、可验证的‘最佳火候区间’,而非模糊的‘感觉’。”
这个简单的比喻,让许多埋头苦练却进步缓慢的丹院弟子如醍醐灌顶。原来,炼丹也可以如此“理性”和“有迹可循”?
接着,云逸开始讲解“共振原理”。他没有直接用绝音谷的例子,而是取出一张普通的古琴,手指轻轻拨动一根琴弦。
“诸位请看。”他示意大家注意琴弦的震动,然后又将另一张相同的古琴放在旁边,调成相同的音高。当他再次拨动第一张琴的琴弦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第二张琴上那根调好音的琴弦,竟然也开始自行震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共鸣!
“看,这就是‘共振’。当外界震动的频率,与物体自身的固有频率一致时,便会引发强烈的共鸣。”云逸解释道,“绝音谷的杀阵,本质上就是一个不断发出特定频率神魂攻击的‘大琴’。我们要做的,不是用更强的‘声音’去盖过它,而是找到它的‘音调’,然后发出一个完全相反的‘音调’,让其自我抵消。”
他边说边演示,用微弱的灵力模拟出两种相位相反的波动,当它们相遇时,果然互相湮灭,归于平静。直观而神奇的演示,让台下许多原本对“频率”、“波动”等概念一头雾水的弟子,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修仙之道,浩瀚无垠。传统法门历经岁月考验,自然博大精深。”云逸最后总结道,“但天地之理,或许并非只有一种解读方式。‘科学’之道,旨在以理性探究本质,以实验验证猜想,以逻辑构建体系。它并非要取代传统,而是希望提供另一种工具,另一种视角,或许能在某些领域,为我们打开一扇新的窗户。”
他的讲述深入浅出,条理清晰,结合生动的演示,将原本抽象的概念变得具体可感。讲道堂内先是寂静,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不少弟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提问环节更是热烈。有丹院弟子请教如何设计更合理的炼丹对照实验;有符院弟子询问能量符文排列是否可以用数学模型优化;甚至还有阵法院的弟子,对共振原理在阵法干扰中的应用产生了浓厚兴趣。云逸一一耐心解答,举的例子贴切而巧妙,常常让人茅塞顿开。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认同。台下一些角落,依旧有年长或保守的弟子、导师面露不屑,低声交谈:“巧言令色,华而不实。”“根基未稳,便妄谈大道,可笑。”但他们的声音,在大多数人的热情面前,显得微弱了许多。
分享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才在众人意犹未尽中结束。
然而,当云逸走出讲道堂时,却被一群年轻的弟子围住了。这些人来自各院,修为多在筑基期,眼中充满了对“新道”的渴求与热忱。
“云师兄!您讲的太精彩了!弟子对那‘生态克制’理论极感兴趣,不知可否向您请教灵植嫁接的优化之法?” 一个丹院弟子激动地拱手。
“云道友,在下器院李墨,对您那‘共振仪’的原理尚有不解,能否……” 一名器院弟子也挤上前。
“还有我!云师兄,我觉得您说的‘变量控制’在绘制复合符箓时也大有可为!”
七八个年轻人将云逸围在中间,七嘴八舌,气氛热烈。他们并非跟风,而是真正被云逸展示的严谨思维和新奇视角所吸引,渴望更系统地学习。
云逸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心中微微触动。他原本只是应学院要求分享心得,却没想到会引来如此真诚的追随者。
他耐心地回应了几句,约定日后可以小范围交流探讨,这才在石坚等人帮忙“开路”下脱身。
走在返回住所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讲道堂内的喧嚣渐渐远去,但那些炽热的目光和真诚的请教声,却在他脑海中回响。
“或许……” 云逸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或许,我不该只满足于自己研究,或零散的指点。”
若这“科学修仙”的理念真的有益,若能帮助更多像这些年轻弟子一样渴望突破却困于窠臼的人,若能系统地将那些来自异世的知识与此界法则融合,形成一套可供学习、验证、发展的新体系……
那么,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学派”,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