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该做点什么了。”
云逸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了敲。晚霞的余晖透过茶室的窗格，在他脸上投下暖色的光斑。
茶室门被轻轻推开。
凌墨端着两杯刚沏好的灵茶走进来，目光落在云逸若有所思的脸上，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想什么这么入神？”
“在想那些来找我讨教的师弟师妹。”云逸接过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还有……更长远的事。”
凌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这种沉默的陪伴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最自然的相处方式——他知道云逸需要梳理思路时，自己只需要在。
“我一直在想，”云逸抿了口茶，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如果科学修仙这条路真的可行，那它不该只是我一个人琢磨的东西。那些孩子，他们眼睛里闪着光，不是因为崇拜我，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你想教他们。”凌墨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是教。”云逸摇头，“是建立一套体系。就像……就像我们青云门的剑峰有系统的剑诀传承，丹堂有丹方典籍一样。我想把我脑子里那些零零散散的东西整理出来，变成可以学习、可以验证、可以发展的‘道’。”
凌墨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动静会很大。”
“我知道。”云逸转过脸看他，眼里有光，“所以才来找你商量。毕竟——”
“毕竟什么？”
门口传来温和的男声。
慕容昭一身月白锦袍站在茶室门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身后没有随从。他抬手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板：“听闻二位在此，不知可否叨扰片刻？”
凌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云逸已经起身：“三殿下言重了，请进。”
慕容昭步入茶室，很自然地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他的视线扫过桌上简单的茶具，最后落在云逸脸上：“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云师弟谈及‘建立体系’，可是指你那套‘科学修仙’的理念？”
“殿下耳朵真灵。”凌墨的声音不冷不热。
“凌师兄说笑了。”慕容昭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依然微笑着，“其实我今日来，正是想与云师弟聊聊此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桌上。
玉简通体莹白，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金丝纹路，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皇室藏书阁第七层的阅览凭证。”慕容昭将玉简推向云逸，“第七层收藏的，大多是上古年间流传下来的残卷、孤本，其中有不少涉及炼器、阵法、丹药的古老理论。有些理念……与云师弟平日提及的‘物理’、‘化学’之说，竟有隐约相通之处。”
云逸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向慕容昭：“殿下这是？”
“资助。”慕容昭坦然道，“皇室愿意为云师弟的‘新道’研究提供资源——藏书阁权限只是其一，若你需要特定的天材地宝做实验，或是需要场地、人手，都可以提。”
凌墨忽然开口：“条件呢？”
茶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慕容昭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凌师兄快人快语。好，那我也不绕弯子——条件就是，云师弟的研究成果，天阙皇朝要有优先合作权。若新道真能成体系，皇朝希望能在各地学宫开设相关课程，培养人才。”
“只是合作？”凌墨追问。
“只是合作。”慕容昭迎上他的目光，神色认真起来，“我知道凌师兄在担心什么。但请相信，我慕容昭虽为皇子，却也有自己的原则。云师弟是难得的人才，他的理念若能推广，受益的是整个修仙界，而非我一人一国。”
他说到这里，转向云逸：“我先前确实对云师弟抱有倾慕之心，但经过这些时日观察，尤其是看过你在秘境中的表现、听过你那些‘共振原理’、‘孢子生态’的讲解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云逸静静等着。
“你这样的人，不该被拘束在任何人的私情里。”慕容昭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你的天地在更广阔处。所以，我会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以盟友、以合作者的身份站在这里。这才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茶香袅袅升起，在三人之间缓缓弥漫。
云逸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枚玉简。半晌，他伸手将其拿起。玉简入手温润，能感受到内部流转的淡淡禁制之力。
云逸指尖摩挲着玉简边缘，忽然问：“殿下对‘科学’二字，究竟理解多少？”
“坦白说，不甚理解。”慕容昭坦然道，“但我理解‘结果’。你在秘境中用孢子相克的原理破解毒障，用共振原理破解音杀阵——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不必懂你所有的理论，我只需要知道，你的方法确实能解决一些传统修仙手段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起来：“云逸，这个世界需要新的东西。天道残缺，魔气滋生，传统修行路越走越窄。你带来的或许不只是一套方法，更可能是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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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墨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云逸的膝盖。
云逸知道他的意思——慕容昭这番话太过冠冕堂皇，真假难辨。
“我需要时间考虑。”云逸最终说道，将玉简收进储物戒，“不过无论如何，殿下今日的诚意，我收到了。”
“应当的。”慕容昭笑着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对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目光在云逸和凌墨之间扫过，最后落在云逸脸上：“三日后，丹院有一场小范围的交流会，几位丹道大师会展示新研制的几种丹药。你若感兴趣，可以来看看。或许……能给你的‘新体系’增添一些素材。”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最后一线霞光沉入西山，暮色如淡墨般洇开。
“你觉得他说的有几分真？”凌墨忽然问。
云逸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关于合作的部分，八分真。关于放下私心的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凌墨也没有追问，只是将掌心覆在云逸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温度比常人略低，但那份坚定透过皮肤传来，让云逸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你想建立学派。”凌墨说，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嗯。”云逸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下，“不是现在，但……要开始准备了。慕容昭有句话没说错，这条路或许真的能帮到很多人。”
“会很累。”
“你会帮我。”
凌墨看着云逸眼睛里映出的烛光，忽然想起前世某个相似的夜晚——那时他独自一人坐在剑峰之巅，看着万家灯火，却觉得那些温暖与自己毫无关系。
而现在，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说要走一条很难的路，还理所当然地说“你会帮我”。
“当然。”凌墨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云逸笑了，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明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茶彻底凉透。云逸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他的构想——要怎么整理那些零散的知识，怎么设计基础的课程，甚至想到要弄一套“实验器材标准套装”。
凌墨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在关键处问一两句。但他的问题总是能切中要害，让云逸的思路更清晰。
“对了，”云逸忽然想到什么，“慕容昭说的那个丹院交流会，你想去吗？”
“你去我就去。”
“那我得准备点东西。”云逸眼睛转了下，“总不能空着手去——那些丹道大师眼界高得很，得让他们看看，我的‘野路子’也有可取之处。”
凌墨看着他跃跃欲试的表情，唇角微弯：“又想打谁的脸？”
“怎么能叫打脸呢？”云逸义正词严，“这叫……学术交流。”
三天时间转眼即逝。
这三天里，云逸除了日常修炼，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学院的藏书阁里——不是用慕容昭给的玉简，而是先从公共区域查起。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丹道体系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才能知道自己的“新东西”该从哪里切入。
凌墨陪着他，偶尔也会翻看一些剑道典籍。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时云逸看到关键处，会低声跟凌墨讨论几句；有时凌墨发现某本剑诀的描述与云逸提过的“力学原理”隐隐对应，也会指给他看。
安静，却不沉闷。
第三天下午，云逸合上最后一卷《丹火控微论》，长长舒了口气。
“有头绪了？”凌墨问。
“嗯。”云逸揉了揉眉心，“传统丹道讲究‘君臣佐使’、‘五行调和’，注重药材本身的属性与相生相克。我的思路是……从更基础的层面入手。”
他抽出张纸，随手画了几个图形：“比如这个‘爆炎丹’，传统做法是用火属性灵草配合炎晶粉末，靠丹师控火激发炎晶内的火灵。但如果——”
他在图形旁边写下几个公式：“如果我能精确测算出炎晶的能量释放曲线，再调整辅料的配比和添加顺序，控制能量释放的速度和强度……或许能让一枚爆炎丹的威力提升三成，且更稳定。”
凌墨看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你准备在交流会上演示这个？”
“不止。”云逸神秘地笑了笑，“我还准备了点别的。”
傍晚时分，两人来到丹院。
交流会设在一座宽敞的丹室内，中央是演示用的丹炉和操作台，四周摆放着数排座椅。此时已来了二三十人，大多是丹院的师长和优秀弟子，也有几位其他院系前来观摩的导师。
慕容昭已经到了，正与一位白发老者交谈。见云逸二人进来，他微微点头示意，没有特意过来寒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逸和凌墨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交流会开始。
首先上台的是一位丹院的资深导师，他展示了新改良的“清心丹”，将成丹率从五成提升到了六成半，引来阵阵赞叹。接着又有几位丹师依次上台，演示各自的成果。
云逸看得认真，不时在纸上记录着什么。凌墨则更多在观察周围的人——他注意到有几道目光不时扫向云逸，有好奇，有不屑，也有审视。
一个时辰后，主持交流会的老者——丹院的副院长——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云逸身上。
“听闻近日，我院有位客居弟子提出了些……新颖的丹道见解。”老者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云逸小友，可愿上台分享一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云逸起身，在众目睽睽下走到中央的操作台前。他没有立刻开始炼丹，而是先朝四周拱手一礼。
“晚辈云逸，见过各位师长、道友。”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今日上台，并非要展示什么了不得的丹药，而是想请诸位看一个……小实验。”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三份一模一样的材料——正是炼制爆炎丹所需的基础药材。
“这三份材料，分量、品质完全相同。”云逸将材料一字排开，“接下来，我会用三种不同的方法处理其中的炎晶粉。请诸位仔细观察。”
他先取出第一份炎晶粉，按传统方法，直接以丹火煅烧提纯，然后开始炼制。
半个时辰后，丹成。三枚赤红色的丹药躺在掌心，丹香四溢，品质上乘。
“这是传统炼法。”云逸将丹药放在一旁备好的玉盘中。
接着是第二份。这次他没有直接煅烧，而是将炎晶粉倒入一种淡蓝色的溶液里，搅拌、沉淀、过滤，得到更细腻的粉末。炼制过程也与传统略有不同，火候变化更加频繁。
成丹后，丹药的颜色比第一炉略深，丹香也更浓郁一些。
“这是晚辈改进的‘湿法提纯’。”云逸解释道，“能去除炎晶粉中的杂质，让能量释放更均匀。”
台下已有轻微的议论声。
然后是第三份。
这次云逸的处理方式更加奇怪——他将炎晶粉装进一个透明的法器容器里，容器两端连着细密的导线。随着他输入灵力，容器内亮起微光，炎晶粉开始微微震颤，颜色逐渐从暗红转向亮红。
“这是……”台下有位年轻丹师忍不住出声。
“高频灵振筛选。”云逸一边操作一边说，“不同纯度的炎晶颗粒，在特定频率的灵振下会有不同的反应。通过这个，我可以将纯度最高的部分分离出来。”
处理好的炎晶粉，色泽纯净得如同红宝石碎屑。
炼制开始。
这一次，云逸的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完成一套复杂的仪式。火候的控制不再是凭经验，而是根据丹炉旁一个小型法器上跳动的数值进行调整。添加辅料的时机、分量，都有明确的计算依据。
整个丹室安静得只剩丹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一个时辰后，丹炉开启。
五枚丹药飞出，每一枚都赤红如火，表面隐隐有流光转动。更奇特的是，丹药散发出的不是灼热的气息，而是一种温和而内敛的热意。
“这爆炎丹……”丹院副院长眯起眼睛，“似乎有些不同。”
云逸将其中一枚丹药递给旁边一位自愿试丹的弟子：“请往其中注入一丝灵力，然后抛向那边的试靶。”
那弟子依言而行。
丹药脱手的瞬间，化作一道红光射出，击中十丈外的玄铁试靶。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声低沉的闷响。但试靶上——那个足以承受金丹期全力一击的玄铁靶面——竟然被熔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边缘处铁水还在缓缓流淌。
全场寂静。
“威力提升约四成，”云逸平静地说，“且能量释放更集中，后坐力减少六成。这意味着，修士在战斗中可以更快地连续使用。”
短暂的沉默后，议论声轰然炸开。
“这处理方法……”
“那法器是什么原理？”
“他刚才调整火候的依据是什么？”
云逸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开口：“晚辈并非否定传统丹道。恰恰相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诸位前辈积累的宝贵经验之上。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只是我想问，我们是否太过依赖‘经验’和‘感觉’，而忽略了对事物本质的探究？为什么湿法提纯效果更好？因为炎晶中的杂质大多溶于那种溶液。为什么高频灵振能筛选纯度？因为不同颗粒的固有振动频率不同。如果我们能弄明白每一个步骤背后的‘为什么’，那么改进和优化，就不再是碰运气。”
丹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许多人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审视，变成了深思。
交流会结束后，云逸被好几位丹师围住，询问各种细节。他耐心解答，但涉及核心原理时，只点到即止——那些东西，确实需要一套系统的学习才能理解。
等终于脱身，已是月上中天。
凌墨在丹院外的回廊下等他，身影在月光里拉得很长。
“怎么样？”云逸走过去，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睛很亮。
“很成功。”凌墨抬手，很自然地将他肩头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至少有三个人，散场后还在讨论你那些‘频率’、‘纯度’的说法。”
云逸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慕容昭呢？他后来好像先走了。”
“在你被围住的时候走的。”凌墨说，“走之前看了你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并肩往住处走。夜色中的学院很安静，只有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云逸。”凌墨忽然开口。
“嗯？”
“你建立学派的事，如果真要做，”凌墨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我会在你身边。”
云逸脚步顿了下，偏头看他。
月光下，凌墨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锐利如剑的眼睛，此刻映着月色，竟显得柔和了许多。
“我知道。”云逸轻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凌墨的手背，“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