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峡的黑暗似乎能吞噬一切声音。
滑翔翼的灵绸在气流中发出轻微的震颤,云逸紧盯着手中探测器上跳动的数值——怨魂砂的浓度正在稳步上升,说明他们离祭坛越来越近。但峡谷的曲折超出了地图标注,有好几次他们差点撞上突兀突出的岩壁,全靠凌墨在危急时刻用剑风强行扭转方向。
“前方五百丈,右转。”素问的声音通过传音术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清晰冷静,“探测器显示右支路的浓度增幅比主路高百分之三十。”
五道黑影同时调整姿态,滑入更狭窄的右侧支路。
这里的魔气浓到几乎化为实质,粘稠得像是黑色的雾气。匿影丹的效果在减弱,云逸能感觉到身体表面传来细微的刺痛——那是魔气在侵蚀护体灵力。
“不能再往前了。”凌墨忽然说,“前面有魔族岗哨。”
众人立刻收敛气息,降落在一条岩缝中。从缝隙往外看,大约百丈外,一处天然形成的平台上,矗立着三座简陋的哨塔。每座塔上都站着两个持弓的魔族士兵,塔下还有一队十人左右的巡逻队。
更远处,峡谷豁然开朗——那里是一片巨大的、被人工平整过的空地。空地中央,正是那座用白骨和黑石垒砌的祭坛。
祭坛高约二十丈,呈金字塔形,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坛顶悬浮着一颗不断搏动的暗红色心脏状物体,每一次搏动,都会向天空射出一道血光,没入那道横贯天地的黑色裂缝中。而裂缝,也随着血光的注入,肉眼可见地微微扩张。
“那就是血祭核心。”素问压低声音,“它在用生灵血魂强行撕扯世界屏障。每搏动一次,至少要消耗十个活人的全部生机。”
云逸盯着那颗“心脏”,忽然发现探测器上的数值在疯狂跳动——怨魂砂的浓度,比这一路上检测到的平均值高出百倍不止。
“祭坛下面……”他喃喃道,“有东西。大量的怨魂砂,还有……活人的气息。”
凌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祭坛基座周围,堆积着成山的尸体——有人族的,有妖族的,甚至还有一些分辨不出种族的。尸体堆旁,十几个被铁链锁住、衣衫褴褛的活人蜷缩在地上,眼神空洞,显然已经被折磨得失去了神智。
“他们在现场制作怨魂砂。”冰芸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用活人折磨致死,提取最纯粹的怨念……”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凌墨按住她的肩膀,“看清楚守卫布置。坛顶两个金丹期魔将,坛下四队巡逻,每队十二人。哨塔六人。总计……五十六个魔族,其中两个金丹。”
石坚默默计算着:“我们五个,对五十六个。而且一旦开打,裂缝方向肯定会增援。”
“所以不能硬闯。”云逸从储物戒里取出几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用这个。”
“这是什么?”石坚接过一枚,入手沉甸甸的。
“延时爆破器丹。”云逸解释,“外壳是隔灵材料,内部封存了压缩到极致的爆炎丹能量。设置好引爆时间后,只要不注入灵力,就不会被魔气探测到。我们可以绕到祭坛背面,把这些埋设在关键位置——”
他指向祭坛基座几处结构节点:“然后同时引爆,破坏祭坛结构。只要结构一坏,血祭仪式就会中断。”
“引爆后怎么脱身?”凌墨问。
云逸又取出五张符箓:“短距离随机传送符,我改良过的。引爆瞬间激活,会把我们传送到方圆十里内的随机位置。虽然落点不确定,但总比被困在魔族堆里强。”
素问检查了符箓上的符文,点头:“结构稳定,应该可行。但传送后的落点……万一掉进魔族营地怎么办?”
“那就杀出来。”凌墨说得干脆。
计划定下,五人开始行动。
借着匿影丹最后的效果,他们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绕到祭坛背面。这里的守卫相对稀疏——显然魔族不认为有人能穿过重重防线摸到这里。
云逸负责埋设器丹。他动作极快,每埋设一枚,就在上面覆盖一层隔绝探测的灵粉。凌墨在他身侧警戒,剑域始终维持在最小范围,清除他们留下的所有气息痕迹。
石坚、冰芸和素问则分散在三个方向,监控魔族守卫的动向。
一炷香后,十二枚延时爆破器丹全部埋设完成。
“设置多久?”云逸看向凌墨。
凌墨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魔族可能的反应速度:“三十息。引爆后我们有五息时间激活传送符。”
“好。”云逸将器丹的引爆时间统一调整为三十息,然后做了个手势。
五人同时后退,退到预定的集合点——一处隐蔽的岩洞。
云逸开始倒数:“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远处祭坛上,那颗心脏还在规律地搏动,每一下都让裂缝扩张一丝。坛下那些被囚禁的活人中,有一个年轻女子忽然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云逸他们藏身的方向。
那一瞬间,云逸几乎以为她看见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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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只是茫然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十、九、八……”
凌墨的手按在了传送符上。
“……三、二、一。”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最先亮起的是祭坛基座——十二个刺眼的白光点同时爆发,随即融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内部,恐怖的能量在疯狂对冲、压缩,然后——
轰!!!
整座祭坛向上拱起,白骨和黑石如同被无形巨手撕扯,瞬间崩解成无数碎片。坛顶那颗心脏状物体发出尖厉的哀鸣,表面裂开无数细纹,暗红色的液体喷溅而出。
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同一瞬间,五张传送符被激活。
空间扭曲的拉扯感传来,云逸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扔进了滚筒。眼前景象飞速旋转,最后定格时,他已经站在了一片陌生的戈壁上。
四周是嶙峋的怪石,远处还能看到鬼哭峡的轮廓,但已经隔了至少七八里。
“凌墨?”云逸立刻环顾四周。
没有。传送是随机的,他们被分散了。
他立刻通过传讯玉符联系其他人。石坚和冰芸很快回应,他们落在东边三里处,安然无恙。素问在南边五里,受了点轻伤,但不碍事。
只有凌墨没有回应。
云逸的心沉了下去。他再次激活传讯,还是没反应。
“你们先往铁壁关方向撤。”云逸对玉符那头说,“我去找凌墨。”
“云逸,等等——”素问的声音传来,但云逸已经切断了通讯。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感知凌墨的剑意波动。但空气中弥漫的魔气和混乱的灵力乱流干扰太大,什么都感应不到。
只能靠探测器了。
云逸取出那枚改进过的探测器——之前为了追踪怨魂砂,他在里面加入了微量的龙鳞粉末。傲苍认主凌墨后,龙鳞和凌墨的剑意会产生微弱共鸣。
他注入灵力,探测器表面的符文亮起,指针开始缓缓转动。
最终,指向西北方向。
云逸立刻朝那个方向奔去。他没有用遁术——灵力波动会暴露位置。只能靠双腿,在戈壁的乱石间跳跃穿行。
一里、两里、三里……
探测器上的共鸣反应越来越强。
终于,在一处干涸的河床底部,云逸看到了凌墨。
他半跪在地上,墨渊剑插在身前,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凌墨的左手按着右肩,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那不是魔气造成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刃切割。
而他对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云逸绝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宇文老祖。
但此时的宇文老祖,和秘境中那个气势汹汹的老者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袍,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是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只有深渊般的黑暗。
魔气。浓郁到极致的魔气,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
“你果然来了。”宇文老祖——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某个存在——开口,声音嘶哑怪异,“我就知道,那小子遇险,你一定会来。”
云逸的脚步停在十丈外。
“凌墨。”他喊了一声。
凌墨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别过来。他已经被影魔殿的‘蚀心魔种’完全控制了,现在的实力……接近元婴中期。”
“聪明。”宇文老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放在一个老者身上显得格外诡异,“不愧是重生者。不过,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不断旋转的黑色晶体——正是缚魂晶,但这一枚的纯度,比云逸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枚都要高。
“魔尊大人对你很感兴趣。”宇文老祖的黑瞳盯着云逸,“一个身怀世界种子印记的异数。只要吞噬了你,魔尊就能提前降临此界。”
云逸没有后退。他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凌墨和宇文老祖之间。
“想要我的命?”他平静地说,“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云逸袖中飞出十二枚符丹,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浓郁的烟雾——不是普通的烟雾,里面混合了特制的麻痹粉末和干扰感知的灵尘。
同时,他一把拉起凌墨,转身就逃。
但宇文老祖的速度更快。
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穿过烟雾,瞬间就追到了两人身后。一只漆黑的手爪探出,直抓云逸后心。
凌墨猛地转身,墨渊剑横扫。
剑爪相撞,凌墨闷哼一声,被震飞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喷出一口鲜血。
“凌墨!”云逸想去扶他,但宇文老祖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这一次,云逸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右手抬起,掌心向上。万灵归源图的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造化灵泉的本源之力顺着经脉涌出,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滴。
水滴出现的刹那,周围的魔气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退散。
宇文老祖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这是……世界本源之力?”他的黑瞳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对,只是雏形……但确实是……”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给了云逸机会。
他将那滴水滴弹向宇文老祖,同时抓起地上的凌墨,激活了身上最后一张传送符。
这次传送的距离很短,只有三里。
落地时,云逸几乎虚脱——调动本源之力,消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凌墨的状况更糟,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而且有一股阴寒的魔气正在顺着经脉往心脏侵蚀。
“坚持住。”云逸咬牙,从储物戒里取出造化灵泉,小心地滴入凌墨口中,同时用灵泉清洗伤口。
灵泉的生机之力与魔气激烈对抗,凌墨的身体剧烈颤抖,但伤口处那股阴寒的气息终于开始缓缓消退。
“他追来了吗?”凌墨哑声问。
云逸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天边,一道黑影正在快速接近。
“……追来了。”
两人现在的位置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没有任何遮蔽物。以宇文老祖的速度,最多二十息就能追上。
“看来这次,”凌墨撑着剑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但握剑的手很稳,“得拼命了。”
云逸也站起身,从储物戒里取出所有剩下的攻击性丹药和符箓——大约三十多枚爆炎丹·改,十几张五雷符,还有几件一次性的自爆法器。
“我有个想法。”他快速说,“但需要你配合。”
“说。”
“你的寂灭剑意,能剥夺生机。”云逸盯着越来越近的黑影,“如果……我把造化灵泉的本源之力附着在你的剑气上呢?创造与毁灭,生与死——两种极端的力量碰撞,会产生什么?”
凌墨瞳孔微缩。
理论上,这两种力量会相互湮灭。但如果控制得当,在湮灭的瞬间释放的能量……
“会炸。”他简洁地说。
“那就炸。”云逸笑了,“炸他个天翻地覆。”
宇文老祖已经追到百丈内。他能感觉到,那个年轻丹修身上的世界种子气息越来越清晰——虽然还很微弱,但确确实实是补全天道的关键。
必须得到。魔尊大人需要这个。
他再次加速。
但就在距离拉近到五十丈时,他看到那个剑修举起了剑。剑身上,暗金色的寂灭剑意缠绕流转。
而那个丹修,站在剑修身侧,双手按在剑柄上。一股精纯到不可思议的生机之力,正顺着他的手掌注入剑身。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开始融合。
剑身开始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意与生机的交界处,空间开始扭曲,出现细密的黑色裂痕。
宇文老祖本能地感到危险。
他想退,但已经晚了。
凌墨斩出了那一剑。
没有华丽的剑光,只有一道灰蒙蒙的、毫不起眼的剑气。剑气所过之处,地面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空间像破碎的镜子般裂开。
宇文老祖全力撑起护体魔气,同时祭出三面骨盾法器。
但没用。
剑气触及骨盾的瞬间,骨盾直接湮灭成灰。护体魔气像纸一样被撕开。宇文老祖惊恐地想要遁走,但身体已经被剑气锁定——
轰!!!
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更怪异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强行撕裂的声响。
以剑气落点为中心,半径十丈内的一切——岩石、沙土、甚至光线和声音——全部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绝对光滑、绝对黑暗的球形空洞。
宇文老祖的身影,就在那个空洞的边缘。
他的半个身体不见了,切口光滑如镜。剩下的半个身体僵在原地,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名为“恐惧”的情绪。
然后,残躯缓缓倒地。
空洞开始自行修复,空间缓缓弥合。但那个过程极其缓慢,而且空洞周围残留着可怕的空间乱流,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被撕碎。
云逸和凌墨也倒下了。
那一剑抽干了他们所有的力量。凌墨的右臂软软垂下,显然是经脉受损严重。云逸也好不到哪去,脸色惨白如纸,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们都还活着。
远处,铁壁关的方向,传来了援军的号角声——显然是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引起了注意。
“看来……”云逸喘着气说,“不用死了。”
凌墨没说话,只是用还能动的左手,握住了云逸的手。
握得很紧。
半个时辰后,慕容昭带着一队精锐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一个正在缓缓修复的空间空洞,宇文老祖残缺的尸体,以及两个靠在一起、几乎脱力的年轻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亲自上前,扶起了云逸和凌墨。
“祭坛毁了。”云逸哑声说,“裂缝的扩张……应该会暂时停止。”
慕容昭看向鬼哭峡方向——那里原本冲天而起的血光,此刻已经彻底熄灭。
“谢谢。”这位三皇子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但分量重得惊人。
回到铁壁关后,云逸和凌墨被立刻送去治疗。素问检查后,给出的结论是:凌墨右臂经脉严重受损,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才能恢复握剑的能力。云逸则是透支了本源,需要慢慢温养。
但无论如何,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他们摧毁了祭坛。
这个消息传开后,整个铁壁关的士气大振。裂缝的扩张速度明显放缓,魔族也暂时停止了大规模进攻——显然祭坛被毁,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三天后,云逸能下床走动了。他去看凌墨,后者正坐在院中,尝试用左手握剑。
“别勉强。”云逸在他身边坐下。
“习惯了。”凌墨说,但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云逸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忽然说:“等这次战争结束,我帮你炼一副剑骨。”
凌墨动作一顿:“剑骨?”
“嗯。用龙鳞、玄铁精髓,加上造化灵泉温养。”云逸认真地说,“虽然比不上天生的剑骨,但应该能让你握剑更稳,剑意运转更顺畅。”
凌墨沉默了片刻:“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云逸笑了:“因为你是凌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