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之力……”
凌墨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掌心的灰绿色光芒缓缓收敛,没入皮肤之下。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流转,温和而坚韧,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云逸靠在他肩上,脸色还很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他看着战场上那些正在忙碌的联军士兵——有人在清扫残余的魔族尸体,有人在救治伤员,有人在收集散落的法器碎片。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战场上弥漫着血腥和焦土的气味,但也混杂着一丝……生机。
因为就在刚才,凌墨站立的那一小片区域,地面真的冒出了几簇嫩绿的草芽。虽然只有巴掌大的一块,但在西荒这片死地,已经足够惊人。
“感觉怎么样?”素问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云逸的状况。她的治愈灵光在云逸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灵魂结构稳定了,但身体透支太严重。经脉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一个月……”云逸试着运转灵力,立刻感觉到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看来得老实一阵子了。”
“你也知道要老实?”石坚一屁股坐在旁边,他的右臂已经用夹板固定,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但精神不错,“刚才那种玩法,我以为你们俩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冰芸递过来一壶水:“少说两句吧。他们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确实是奇迹。”慕容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三皇子换了身干净的便服,但难掩脸上的疲惫。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在云逸和凌墨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深深一躬。
这个举动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殿下,您这是——”石坚差点跳起来。
“这一礼,不是以皇子的身份,而是以联军指挥官的身份。”慕容昭直起身,神色肃然,“如果没有你们,今天的战局会是另一个结果。不仅祭坛毁不掉,裂缝还会继续扩张,甚至可能让魔尊的部分意志成功降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届时,西荒防线崩溃,魔族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云逸和凌墨对视一眼,没说话。
他们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才拼命,只是……不想死,也不想对方死。但在旁人眼里,这大概就是英雄的行径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素问问。
慕容昭看向远处正在缩小的裂缝:“裂缝暂时稳定在五十丈左右,魔尊的意志受到重创,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大动作。联军会留下三万精锐驻守,其余人撤回大营休整。”
“那我们……”冰芸看向云逸。
“你们也撤。”慕容昭说得干脆,“尤其是云逸和凌墨,你们现在的状态不能再战了。而且——”
他压低声音:“关于你们能修复裂缝的能力,已经引起了高层的注意。等回到大营,会有几位大人物想见你们。”
“大人物?”云逸挑眉。
“天阙皇朝的老祖,东域联盟的几位太上长老,还有……”慕容昭顿了顿,“白泽一族的大祭司。”
素问身体微微一震。
“白泽大祭司怎么会来前线?”她问。
“三天前就到了,一直在大营坐镇。”慕容昭说,“她似乎预见到了什么,说‘补天的钥匙已经现身’,要亲自确认。”
补天的钥匙。
这个词让所有人沉默。
“所以,”凌墨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现在成了……某种工具?”
“不。”慕容昭摇头,语气认真,“你们是人,是英雄,也是希望。高层那些人或许会想利用你们的力量,但至少我——还有我父亲,天阙皇帝——会把你们当成盟友,而不是工具。”
他看向云逸:“你建立的学派,你推广的新道,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这次回去,如果你想正式开宗立派,皇朝愿意提供支持。”
云逸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知道慕容昭说的是真心话,但也知道,一旦牵扯到“补天”这种级别的事情,个人的意愿往往会被更大的利益裹挟。
“先回去吧。”云逸撑着凌墨的肩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至少能站稳了,“有些事……等养好伤再说。”
回程的路走得很慢。
联军的主力已经先一步撤离,留下一部分人善后。云逸和凌墨被安排在专门的马车里——说是马车,其实是特制的法器车厢,内部有聚灵阵和减震符文,还配了专门的医师随行。
石坚、冰芸、素问骑马跟在两侧。元宝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跳到云逸腿上,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蜷成一团睡着了。
车厢里很安静。
云逸靠在软垫上,闭目调息。他能感觉到万灵图正在缓慢恢复——虽然造化灵泉近乎干涸,但世界种子完整后,整个空间的自我修复能力明显增强了。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三五天就能恢复基本的运转。
凌墨坐在他对面,正在擦拭墨渊剑。剑身表面有些细微的裂痕——那是之前对抗魔尊攻击时留下的。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你的剑心……”云逸睁开眼睛,“真的没办法恢复了吗?”
凌墨的手顿了顿。
“剑心是剑修的根本。”他说,语气平静,“燃烧干净了,就是没了。就像烧成灰的木头,不可能变回原样。”
“但你现在还有剑意。”云逸说,“我能感觉到。”
“嗯。”凌墨点头,“剑意还在,但那是‘形’。剑心是‘神’。没有神,形再像也是空的。”
他将墨渊剑横在膝上,指尖轻抚剑身:“不过……有别的补偿。”
他抬起左手,掌心再次浮现那缕灰绿色的光芒。
这次云逸看得更清楚——光芒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那些符文既不是丹道符文,也不是剑道符文,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
“世界种子完整后,它给了我一些……记忆碎片。”凌墨说,“关于上古,关于天道,关于补天的真相。”
“什么真相?”
“天道之所以残缺,不是意外,而是一场战争的结果。”凌墨的声音很低,“上古时期,有三位大能——分别代表‘创造’、‘守护’、‘毁灭’。他们因为理念不同爆发冲突,最后同归于尽。天道因此受损,出现了裂痕。”
云逸怔住了:“所以魔尊虚无……”
“是‘毁灭’的残留意志,与天道裂痕中滋生的魔气结合后诞生的怪物。”凌墨说,“它想吞噬整个世界,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本能——‘毁灭’存在的意义,就是毁灭一切。”
“那‘创造’和‘守护’呢?”
“创造的化身在陨落前,将自身本源化作了三枚世界种子。”凌墨看向云逸,“其中一枚,就是万灵归源图的前身。守护的化身则将自己的力量散入世间,等待有缘人继承。”
他顿了顿,继续说:“按照那些记忆碎片,只有同时继承‘创造’与‘守护’两种本源,并以极致的情感为引,才能让两种力量真正融合,从而补全天道。”
云逸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缓缓说,“我们俩,从相遇开始,就是注定的?”
“不知道。”凌墨摇头,“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命运。但无论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云逸,眼神异常坚定:“我都不后悔。”
车厢再次陷入安静。
但这次的安静,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暖。
三天后,他们回到了联军大营。
大营比离开时扩大了一倍——从后方调集来的援军陆续抵达,各种物资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忙碌的气息,但也多了一丝胜利后的振奋。
云逸和凌墨刚下马车,就被人围住了。
不是敌人,而是……崇拜者。
“是云丹师和凌剑尊!”
“他们就是摧毁祭坛的英雄!”
“听说他们联手修复了裂缝!”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想上前搭话,有人远远地鞠躬致意,还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满是敬佩。
云逸有些不适应这种场面,凌墨更是眉头紧皱。好在慕容昭及时出现,带着一队亲卫将他们护送到专门准备的营帐。
“这是暂时的住处。”慕容昭说,“条件简陋,但至少清净。外面我会安排人守着,不会让闲杂人等打扰。”
营帐确实简陋,但很干净。两张床铺,一张书桌,几把椅子,仅此而已。
“一个时辰后,会有人来请你们去议事大帐。”慕容昭说,“几位大人物已经到了。”
他离开后,营帐里只剩下两人。
云逸在床上坐下,长长吐了口气。这三天的路程虽然不累,但精神上的疲惫很难缓解。
“紧张吗?”凌墨问。
“有点。”云逸坦白,“那些‘大人物’,不知道会问什么。”
“实话实说就行。”凌墨在他身边坐下,“不过关于补天之力的事……”
“我知道。”云逸点头,“不能全说。”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
一个时辰后,果然有人来请。
议事大帐位于营地中央,是临时搭建的三层楼阁。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金甲的卫兵,气息沉凝,都是金丹期的修为。
进入大帐,里面的景象让云逸微微一愣。
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只有几张简单的木椅。椅子上坐着五个人——
主位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朴素的灰色道袍,但那双眼睛深邃如星空,仿佛能看透一切。这是天阙皇朝的老祖,化神期大能,玄阳真君。
左侧是一位中年文士,青衣玉冠,气质儒雅。这是东域联盟的首席长老,青阳真人。
右侧是一位老妪,拄着白木拐杖,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异常清澈。她穿着绣有白泽图腾的长袍——正是白泽一族的大祭司。
另外两位,一个是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妖族大圣,一个是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目的神秘人。
“坐吧。”玄阳真君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逸和凌墨在空着的两张椅子上坐下。
“不必紧张。”青阳真人笑了笑,“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听听前线的具体情况,还有……关于裂缝修复的事。”
云逸和凌墨对视一眼,然后由云逸开始讲述。
他讲得很详细,从潜入营地、破坏能量节点,到遭遇魔尊分魂、祭坛自毁,再到最后对抗魔尊本体的攻击。但关于世界种子印记和补天之力的细节,他巧妙地略过或模糊了。
凌墨偶尔补充几句,主要是关于战斗的部分。
五位大人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云逸讲完,大帐里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说,”白泽大祭司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你们在生死关头,意外让两种力量产生了融合,从而暂时修复了部分裂缝?”
“是。”云逸点头。
“那两种力量,能再演示一次吗?”妖族大圣问,声音洪亮如钟。
凌墨抬手,掌心浮现灰绿色光芒。
光芒出现的瞬间,五位大人物的表情都变了。
玄阳真君眼神一凝,青阳真人微微前倾身体,白泽大祭司握紧了拐杖,妖族大圣深吸一口气,连那个黑袍神秘人也抬起了头。
“果然……”白泽大祭司喃喃道,“果然是‘补天之力’的雏形。”
“大祭司认得这种力量?”云逸问。
“白泽一族传承上古记忆,自然认得。”老妪看着凌墨掌心的光芒,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创造与守护的融合,生与死的平衡……这正是修补天道裂痕所需的力量。”
她顿了顿,看向云逸和凌墨:“但你们现在的力量,还太弱。”
“我们能感觉到。”凌墨收起光芒,“修复一小段裂缝就几乎耗尽全部力量,想要完全补全天道……”
“远远不够。”玄阳真君接过话,“按照古籍记载,要补全天道,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完整的创造与守护本源;第二,足够强大的力量支撑;第三,一个能让两种力量完美融合的‘引子’。”
“引子?”云逸问。
“极致的情感。”白泽大祭司说,“爱、恨、执念、守护……任何能让人突破极限的情感,都可以作为融合的催化剂。你们这次能成功,就是因为生死关头的情感爆发。”
她看向两人,目光变得深邃:“但那种程度的爆发,可遇不可求。想要稳定地产生补天之力,你们需要……更深的羁绊。”
云逸和凌墨都沉默了。
“另外,”青阳真人补充道,“即使有了足够的力量和羁绊,修补天道还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承载新生天道法则的‘世界种子’。”
他看向云逸:“万灵归源图,就是这样的种子。但它现在还不完整,需要集齐五大始祖神兽的本源之力,才能真正演化成完整的世界。”
“五大始祖神兽……”云逸想起赤霄、傲苍,还有素问提到的玄武、麒麟,“我们现在只有凤凰和金龙。”
“玄武在北境,麒麟在南疆,白虎……”妖族大圣开口,声音低沉,“在西荒深处,被魔气污染,已经陷入沉睡。”
“所以接下来的任务很明确。”玄阳真君总结道,“第一,养好伤,提升修为。第二,集齐五大神兽。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培养你们之间的羁绊。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为了这个世界的未来。”
大帐再次沉默。
云逸和凌墨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凌墨才开口:“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玄阳真君点头,“这段时间,你们可以留在大营休养。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提。”
离开议事大帐时,天已经黑了。
营地各处亮起灵灯,如同散落的星辰。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还有伤员营里压抑的呻吟。
云逸和凌墨并肩走在回营帐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直到走近营帐,凌墨才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云逸问。
“被卷进这种事。”凌墨说,“如果不是遇到我,你现在可能还在青云门研究丹药,或者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学派,过平静的日子。”
云逸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营地的灯光在凌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张总是冷峻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些。
“那你呢?”云逸反问,“如果没有遇到我,你现在可能已经是剑道宗师,逍遥天地间,不用背负什么补天的责任。”
凌墨沉默。
“我不后悔。”云逸继续说,“虽然这一路很危险,虽然差点死过好几次,但……我认识了石坚、冰芸、素问,认识了赤霄和傲苍,见识了这个世界的广阔和残酷。”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最重要的是,认识了你。”
凌墨的喉结动了动。
“所以,”云逸笑了,“别问我后不后悔。要问就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呢?”
“先养伤。”云逸说得很实际,“然后……去北境找玄武,去南疆找麒麟。至于白虎……”
“等伤好了,去西荒深处看看。”凌墨说,“妖族大圣说它被魔气污染陷入沉睡,也许我们能唤醒它。”
“嗯。”云逸点头,“不过在那之前——”
他看向凌墨,眼神认真:“我们得先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羁绊。”云逸说,“大祭司说得对,我们需要更深的羁绊,才能稳定产生补天之力。但羁绊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
他忽然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凌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云逸的手。
不是像之前那样抓住手腕,而是……十指相扣。
云逸愣住了。
“这样够深吗?”凌墨问,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云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笑了。
“不够。”他说,“但……是个开始。”
营帐外,夜风吹过,带起远处的旌旗猎猎作响。
营帐内,灯火如豆,映着两个紧握的手,和两张年轻却已经历过生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