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营帐的缝隙,落在交握的手上。
云逸先醒了过来,手指微微一动,发现凌墨的手还握着他的。昨夜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入定调息,谁也没松开。
他侧过头,看见凌墨闭目静坐的侧脸。晨光在那张冷峻的脸上镀了层金边,平日里锐利的轮廓此刻竟显得柔和。凌墨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云逸没动,就这么看着。
过了片刻,凌墨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四目相对,凌墨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但没有松开。
“早。”云逸笑着说。
“……早。”凌墨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两人松开手,各自活动了一下筋骨。营帐外传来集训营弟子晨练的呼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云逸在集训营里成了半个讲师。
“云师兄,这个‘灵气微积分’的第三式我还是算不明白……”一个圆脸的年轻丹徒捧着笔记,愁眉苦脸地堵在云逸住的院落门口。
云逸正蹲在院角的药圃前观察一株变异的月光草,闻言抬头:“哪一步卡住了?”
“就是火候变化率对药性离散度的影响函数,您上次说的那个二阶偏导——”
“拿来我看看。”
云逸接过笔记,凌墨抱着剑靠在院门边,看着云逸被五六个丹徒围在中间,耐心地讲解那些连凌墨听了都头疼的算式。阳光透过院中老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云逸专注的侧脸上跳跃。
“这里,你积分区间取错了。”云逸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看,火候从三百度升到五百度不是线性变化,中间有个平台期,这里要用分段函数。”
“原来如此!”圆脸丹徒恍然大悟,“那平台期的时长怎么确定?”
“看药材表面气泡的破裂频率。”云逸随手摘了片草叶,指尖凝出一小簇火苗,“看好了,当温度达到三百二十度左右,药液表面会开始出现这种细密均匀的气泡,每秒大约十五个。这时候保持火候不变,等到气泡频率降到每秒三个以下,再继续升温——”
“为什么是三个以下?”
“因为这时药材表皮已经充分软化,内部有效成分开始渗出。”云逸熄灭火焰,“如果继续保温,有效成分会分解;如果提前升温,表皮没软化透,提取率会打七折。”
几个丹徒埋头狂记。
凌墨看着云逸讲解时发亮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样的云逸,和战场上那个用“热胀冷缩”原理炸开阵法、用“微生物催化”催熟灵植的云逸重叠在一起,生动得让人移不开眼。
“云师兄,那如果药材本身带毒,比如蚀骨花,气泡频率会不一样吗?”
“会,蚀骨花的毒腺在叶片背面,加热时会产生麻痹性气体,气泡会更大但更稀疏……”云逸说着说着,忽然瞥见院门外有人影。
两个穿着皇室制式锦袍的修士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四名护卫。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气度雍容,正含笑看着院内的教学场景。
云逸停下讲解,站起身。
中年修士上前一步,拱手道:“敢问可是青云门云逸云大师?”
“大师不敢当,正是在下。”云逸还礼,“不知阁下是?”
“在下乃天阙皇室内务司执事,姓赵。”赵执事从袖中取出一封鎏金请柬,双手奉上,“奉三皇子殿下之命,特来呈送请柬。”
云逸接过。请柬入手温润,用的是上好的暖玉纸,边缘以金线绣着丹鼎祥云纹。展开,墨香扑鼻,字迹俊逸洒脱:
“云兄台鉴:久闻兄丹道卓绝,创‘符丹’‘器丹’之妙法,开古今未有之新途。今皇室将于下月初九举办‘天阙炼丹大典’,广邀天下丹道英才。昭知兄志在探索丹道极致,特恳请兄拨冗莅临。皇室藏经阁内存有上古丹方残卷三十七轴,其中《太初蕴灵篇》《九转金丹录》等皆为孤本,兄若有兴趣,可随时入阁研习。盼与兄把酒论道,共探玄机。慕容昭谨启。”
云逸的呼吸微微一滞。
上古丹方残卷。还是孤本。
对于一个痴迷丹道、尤其是痴迷破解古方背后药理逻辑的人来说,这诱惑不亚于剑修见到了传说中的绝世剑谱。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下一秒,他察觉到了身侧骤然降温的气息。
云逸侧过头,看见凌墨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边半步的位置,抱着剑,脸色如常,但周身散发的寒意让那几个丹徒都下意识退开了些。
赵执事似乎没察觉,继续笑道:“三皇子殿下特别交代,云大师若愿参加大典,可携两位同伴入住皇室别苑。大典期间,藏经阁三楼专为大师开放。”
云逸捏着请柬,指腹摩挲着暖玉纸温润的边缘。他抬眼看向凌墨。
凌墨也在看他,那双墨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此事……”云逸开口,“容我考虑一二。”
“自然自然。”赵执事笑容不变,“殿下说了,云大师不必即刻答复。三日后,在下再来听取回音。这请柬大师且收好,凭此可自由出入皇城丹鼎司。”
又寒暄几句,赵执事带着人走了。
院中安静下来。几个丹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识趣地抱着笔记溜了。
云逸重新展开请柬,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太初蕴灵篇》……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青云丹典》附录里提过一句。”凌墨忽然开口,“说是失传的上古筑基圣丹,药效能将筑基成功率提升至九成以上,但丹方残缺。”
云逸眼睛一亮:“对!我想起来了!那附录里只说此丹以‘天地初开之灵气’为引,但具体是什么灵气、如何引入,全无记载。”他看向凌墨,“皇室居然有残卷?”
“皇室藏经阁搜罗天下典籍三万年。”凌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也不奇怪。”
云逸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冷意。他收起请柬,朝凌墨走近一步:“你好像不太高兴。”
凌墨没说话。
“是因为慕容昭?”云逸问得更直接了。
“……皇室藏经阁,龙蛇混杂。”凌墨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碴,“那些上古残卷之所以是残卷,要么是年代久远自然损毁,要么是本身就暗藏玄机、看过的人出了事。”
云逸挑眉:“你好像对皇室很了解?”
凌墨别开视线:“听师尊提过。”
云逸知道他在敷衍。凌墨的师尊是剑峰峰主,一个眼里除了剑道就是酒的老头,怎么可能跟徒弟详细讲解皇室藏经阁的秘辛?
但他没戳破。
“那你说,我去还是不去?”云逸把问题抛了回去。
凌墨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院子,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云逸耐心地等着。
“你想去。”凌墨说,不是疑问句。
“我想看那些残卷。”云逸坦然承认,“《太初蕴灵篇》如果真的能补全,对筑基期弟子来说是莫大福祉。还有《九转金丹录》,传说记载了九种金丹大成的辅助丹药,如果能复原哪怕一种——”
“慕容昭的目的不纯。”
“我知道。”云逸笑了,“他信里写得明明白白,就是想招揽我。但看不看残卷的决定权在我,去了不代表就要接受招揽。”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而且,你不是会跟我一起去吗?”
凌墨猛地看向他。
“请柬上说可以带两位同伴。”云逸晃了晃手中的玉纸,“你一个,我再带个……嗯,带赤霄?还是素问?或者让元宝去皇室的宝库里开开眼?”
他说得轻松,但眼睛一直看着凌墨。
凌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若想去,”他终于说,“我陪你。”
云逸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明亮得晃眼。他朝凌墨伸出手:“那说好了,一起去。要是皇室有人找我麻烦,你可得护着我。”
凌墨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想起昨夜握了一整夜的温度。他缓缓抬手,握住。
“嗯。”他说,“护着你。”
握手的力道很稳,云逸能感觉到凌墨掌心练剑留下的薄茧。
不够深。但确实是开始了。
“那三日后,我们给答复。”云逸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这三天我得准备准备,万一真能看到残卷,得带够推演用的符纸和算筹……对了,还得问问素问,白泽一族博古通今,说不定对上古丹方有别的见解……”
他嘀嘀咕咕地进了屋,开始翻找储物袋。
凌墨站在院中,看着云逸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温度。
他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宫阙连绵,在晨光中金碧辉煌。
慕容昭。
凌墨的眸色沉了沉。
前世,这位三皇子在魔灾爆发初期就战死了,死守天阙皇城东门,以身殉国。凌墨对他的印象仅限于“一个还算有骨气的皇室子弟”。
但这一世,慕容昭活得好好的,还把主意打到了云逸头上。
凌墨握紧了剑柄。
去可以。看残卷也可以。
但别的,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