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严松那桌,走廊深处的光线更暗了。
慕容昭从腰间取出一枚夜明珠,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前方几排书架。这里的空气更陈旧,带着尘土和久未翻动的纸张特有的气味。
“刚才的事,让云兄见笑了。”慕容昭低声说,“严大师性子是直了些,但对丹道确实痴迷。他在丹塔待了六十年,补全过七种失传的三品丹方。”
云逸点头:“能补全三品丹方,是本事。”
“但他补不了《太初蕴灵丹》。”慕容昭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卷轴,“这卷残方在藏经阁放了四十三年,严大师看了二十七年,毫无头绪。”
他从书架深处抽出一卷深褐色的兽皮。
兽皮边缘已经磨损,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但中央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书写的文字还算清晰。慕容昭小心地将它摊开在旁边的长桌上。
云逸俯身去看。
兽皮上的文字是上古篆体,笔画古朴。他辨认了片刻,轻声念出标题:“《太初蕴灵篇》……果然是它。”
“云兄认得?”慕容昭问。
“在青云门的典籍里见过名字,但内容只有一句‘失传已久’。”云逸的手指悬在兽皮上方,不敢直接触碰,“能细看吗?”
“请。”
云逸凑得更近。
兽皮上记载的丹方确实残缺得厉害。开篇几味主药还算完整:“千年雪灵芝三两”“地脉紫参五钱”“凤血藤七寸”……但到了中间,大段文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以初灵为引”“水火相济”等零碎字句。
最棘手的是最后部分。
几味主药的属性标注还残留着:“雪灵芝,极寒”“凤血藤,极阳”“紫参,土性中和”……但处理方法和融合步骤几乎全毁,只在边缘处有几个小字注解:“相冲”“需调和”“否则丹毁”。
凌墨也凑过来看。他对丹道一窍不通,但能看出那些药材属性的标注确实矛盾——极寒和极阳的东西放在一起炼,不炸炉才怪。
“皇室丹师试过很多种调和剂。”慕容昭在一旁说,“从温和的玉髓浆到霸道的龙涎香,一共试了九十七种,要么调和失败,要么药性被彻底破坏。最好的结果也只是炼出一炉废丹,药效还不如普通筑基丹。”
云逸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些残缺的文字间移动,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着轨迹。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这些药材的剂量,是原方上写的?”
“是。”慕容昭点头,“我们比对过其他上古丹方的书写习惯,剂量单位应该没错。”
“那就有意思了。”云逸直起身,眼里闪过思索的光,“雪灵芝三两,凤血藤七寸——按上古度量衡换算,七寸凤血藤的药力大约相当于四两雪灵芝。也就是说,这份丹方里,阳属性药材的原始剂量比阴属性多了三成。”
慕容昭一愣:“这……”
“再看紫参。”云逸指向兽皮上那个“土性中和”的标注,“五钱,这个剂量放在两种对冲的主药中间,根本起不到调和作用。它更像是个……缓冲垫?”
“缓冲垫?”
“就是让两种药力对冲时,不至于瞬间炸开的东西。”云逸在长桌边踱步,“就像两股洪流撞在一起,中间需要一块石头分流——但光有石头不够,还得有东西让这两股洪流变成一股。”
他停下来,看向慕容昭:“你们试过的那些调和剂,都是按照‘中和’思路选的吧?找属性温和、能平复药性冲突的东西。”
“对。”慕容昭承认,“这是丹道常识。”
“常识有时候会骗人。”云逸走回桌边,重新俯身看那些残缺的字迹,“如果……这个丹方需要的不是‘中和’,而是‘转化’呢?”
“转化?”
“把极寒和极阳的药力,转化成另一种东西。”云逸的手指停在兽皮边缘那几个模糊的小字上,“这里,这个字残留了半个偏旁……看起来像‘金’字旁。”
慕容昭凑近细看:“确实有点像。”
“再看这里。”云逸指向另一处,“‘水火相济’后面,这个模糊的图形,你们觉得像什么?”
凌墨也看了一眼。那是个残缺的符号,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线条,弯弯曲曲的。
“像阵法纹路。”凌墨说。
“不对。”云逸摇头,“像矿石的天然纹路。”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炭笔和几张草纸——这是他习惯随身带的东西。在纸上快速画了几笔,勾勒出一个完整的符号。
“这是‘庚金石’的天然纹路,我在青云门的矿石图鉴里见过。”云逸指着那个符号,“庚金石,金属性,质地坚硬,但有个特性——遇水火交替淬炼,会逐渐软化,最终变成一种胶状物。”
慕容昭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云逸放下炭笔,“这份丹方里缺失的‘调和剂’,可能根本不是灵草灵药,而是一种矿物。一种需要先用火炼、再用水淬,反复多次才能激活特性的矿物。”
他指向兽皮上“水火相济”那几个字:“这四个字,可能不是形容炼丹时的火候控制,而是特指对某种矿物的预处理。”
藏经阁三楼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远处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更显得这片角落安静得诡异。
慕容昭盯着兽皮,又看看云逸画在纸上的符号,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矿物……”他喃喃道,“我们试过玉髓浆,那是玉石精华,也算矿物类,但……”
“玉髓浆属性太温和,起不到‘转化’作用。”云逸说,“需要的是庚金石这种,本身具有极强金属性,但在水火淬炼下会发生质变的东西。金属性在五行中主‘肃杀’和‘变革’,正好可以强制扭转寒阳药力的对抗,把它们‘压’成一股新的力量。”
他越说越快,眼睛亮得惊人:“而且你们看,这份丹方的主药里,雪灵芝属水,凤血藤属火,紫参属土——金木水火土,独缺金属性。这不是巧合。”
慕容昭猛地抬头:“所以缺失的那味药,补全了五行?”
“很可能。”云逸点头,“五行俱全,方能生生不息。这也许就是‘太初蕴灵’的真正含义——模拟天地初开时的五行演化,用丹药在人体内重演那个过程,从而从根本上改善资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猜测。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慕容昭的声音有些发干。
“第一,找一块庚金石,按我说的水火交替淬炼,看最终产物是不是胶状。第二,测试那种胶状物对寒阳药力的影响——不用完整炼丹,只需要取微量雪灵芝和凤血藤精华,用胶状物尝试调和,看能量波动是趋于平稳还是转化。”
云逸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如果能找到丹方更完整的版本就好了。哪怕只多几个字,也能验证这个猜想。”
慕容昭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云逸,眼神复杂。那里面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种……终于找到同路人的释然。
“皇室库房里,有庚金石。”他说,“虽然不多,但够用。至于丹方……”他苦笑,“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完整版本了。其他的要么损毁更严重,要么干脆只剩个名字。”
云逸有些遗憾,但很快振作起来:“那就先验证猜想。如果庚金石真的有用,我们再逆向推导完整的炼制流程。”
“好。”慕容昭郑重道,“云兄,大典期间,你若愿意,我们可以共同研习此丹方。皇室库房的材料随你取用,需要什么仪器、帮手,也尽管开口。”
云逸眼睛一亮:“当真?”
“君子一言。”慕容昭伸出手。
云逸正要伸手去握,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凌墨抱着剑,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云逸身侧半步的位置。他没看慕容昭伸出的手,只是对云逸说:“该去住处了。你昨晚没睡好。”
云逸这才想起凌墨还在。他收回手,对慕容昭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今天确实有点累,先安顿下来,明日再开始?”
“自然。”慕容昭也不介意,收回手,“听竹苑已经收拾好了,我引你们过去。”
三人离开藏经阁。
下楼时,云逸还沉浸在刚才的推演中,嘴里嘀咕着“水火淬炼的最佳温度梯度”“庚金石软化后的活性维持时间”之类的术语。慕容昭偶尔接话,两人越聊越投入。
凌墨跟在后面,看着云逸侧脸。
走廊里光线昏暗,但云逸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他说话时手指会不自觉比划,讲到关键处会微微前倾身体,那种全神贯注的模样……
凌墨忽然想起前世。
他见过很多炼丹师,痴迷的、傲慢的、故弄玄虚的,但没有一个像云逸这样——明明说的是天书一样的东西,却有种奇怪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生动。
就像此刻,云逸正跟慕容昭解释“矿物胶状物的分子结构可能形成纳米级包裹膜”,慕容昭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云逸完全没察觉,还在那儿比划“包裹膜如何隔离对冲药力直至特定温度才破裂释放”。
凌墨听不懂那些词。
但他看得懂云逸眼里的光。
那光很亮,很烫,烫得他心里某处微微发涩。
“到了。”
慕容昭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门内是个清幽的小院,几丛翠竹,一座小亭,三间厢房围成半圈。
“左边那间是云兄的,中间是客厅,右边给凌道友。”慕容昭说,“院里有简单的防护阵法,钥匙在这里。”
他递给云逸两枚玉符。
云逸接过:“多谢三殿下。”
“叫我慕容就好。”慕容昭微笑,“那你们先休息。晚些时候,我让人送晚膳过来。明日辰时,我在藏经阁等云兄。”
他告辞离开。
云逸和凌墨走进院子。
院子确实清净,竹叶沙沙,角落里还有一口小井。云逸推开左边厢房的门,里面陈设简洁但讲究,床铺桌椅一应俱全,窗边还摆了个小书架。
“这地方不错。”云逸把包裹扔在桌上,伸了个懒腰,“比集训营的住处强多了。”
凌墨没进自己房间,而是跟了进来。他站在门口,扫视屋内,然后走到窗边,伸手在窗框边缘摸了一下。
“有阵法残留。”他说。
“正常吧?”云逸不在意,“毕竟是皇室的地方,有点防护措施——”
“不是防护阵法。”凌墨打断他,“是监视类的。”
云逸的动作停住了。
凌墨的手指在窗框上某个不起眼的纹路处按了一下,细微的灵力波动闪过,然后消散。
“现在没了。”他说。
云逸走到窗边,看着那个纹路:“你确定?”
“确定。”凌墨转身,开始检查房间其他角落。床底、桌下、灯台,甚至花瓶内部。他一共找出了三处类似的痕迹,全部抹除。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云逸:“慕容昭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默认。”
云逸沉默片刻,笑了。
“猜到了。”他说,“毕竟是皇室,哪能真让外人住得毫无顾忌。”
他走到床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坐。”
凌墨没动。
“站着不累?”云逸歪头看他,“还是你觉得这床上也有监视?”
凌墨这才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但离云逸有半尺距离。
云逸也不在意,往后一倒,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那个丹方,你怎么看?”凌墨忽然问。
“嗯?”云逸侧过头,“你是说《太初蕴灵丹》?”
“嗯。”
“很有意思。”云逸的眼睛又亮起来,“如果我的猜想是对的,那上古丹道对矿物的理解和运用,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深得多。现代——我是说,现在的丹道偏重草木精华,矿物类大多只作为辅助或催化剂,但那份丹方暗示,某些特殊矿物可能本身就是核心药引……”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
凌墨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云逸脸上。那些术语他还是听不懂,但他喜欢看云逸说这些时的样子。
说到一半,云逸忽然停住。
“怎么了?”凌墨问。
“我在想……”云逸坐起来,“严大师他们看了二十七年都没头绪,我才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提出猜想。会不会太草率了?”
“你不草率。”凌墨说。
“你怎么知道?”
“你推演时的样子,”凌墨顿了顿,“很认真。”
云逸看着他,忽然笑了:“凌墨,你这是在夸我吗?”
凌墨别开视线:“实话。”
“那谢了。”云逸又躺回去,“其实我也觉得我的猜想有道理,但还需要验证。明天开始,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