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听竹苑的灯火陆续熄灭。
云逸房间的窗纸上,映出他伏案书写的身影——还在整理白天的实验数据。凌墨房间则一片漆黑,但若有人用神识探查,会感觉到一种锐利如剑的警醒气息,始终笼罩着小院。
与此同时,丹鼎阁深处。
三楼藏经阁已经关闭,守卫在门外换班。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空气泛起细微的涟漪,如同水面的波纹。
一道模糊的身影从涟漪中浮现。
那身影披着深灰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无声地移动,像一道幽灵,绕过守卫的视线范围,停在白天云逸和慕容昭使用过的那间静室旁。
静室已经撤去屏风,恢复成普通的角落。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是实验时各种材料能量交织的痕迹。
斗篷人伸出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虚划。
一面巴掌大小的水镜在他掌心凝聚,镜面起初模糊,随即开始浮现影像——正是白天云逸和慕容昭在此研讨的场景。影像无声,但唇语清晰可见。
“八百度……没变化……”
“升温到一千度……”
“胶状物……淡青色……”
斗篷人专注地看着,另一只手取出一枚黑色玉简,将云逸说的关键语句——尤其是那些陌生的术语——一字不差地记录进去。
“‘纳米级包裹膜’……‘相变温度’……‘分子结构’……”他低声复述,声音嘶哑,“这些词……从未听过。”
水镜中的影像继续播放。
云逸在讲解胶状物如何隔离对冲药力时,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示意图。那些图形同样陌生——不是传统的阵法纹路,也不是符文,而是一种简洁的、充满几何美感的线条。
斗篷人将那些图形也记录下来。
当影像播放到云逸提出“如果能量产这种胶状物,很多对冲属性的古方都有解”时,斗篷人的手指顿了顿。
他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暗红色的微光。
“变数……”他喃喃道。
水镜继续播放后面的内容:慕容昭的笑,云逸的兴奋,两人讨论明日继续实验的计划……
斗篷人看完整个白天的记录,收起水镜和玉简。
他在原地停留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转向听竹苑的方向,眼中红光大盛。
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神识,如同蛛丝般悄然探出,穿过丹鼎阁的重重墙壁和阵法,朝着听竹苑延伸。
这神识的探查手法极为高明,与周围环境灵力波动完美融合,连皇室布置在丹鼎阁周围的警戒阵法都没有触发。
它先探向云逸的房间。
窗纸上的人影仍在伏案工作,但斗篷人的神识刚触及窗户,就感觉到一股温和但坚韧的阻力——那是云逸习惯性布置的简易防护符阵,虽然不强,但足够警示。
神识绕开,转向凌墨的房间。
漆黑,安静,似乎主人已经熟睡。
斗篷人的神识更加小心地渗透进去,像一滴墨滴入水中,缓慢扩散,试图探查房间内的情况、主人的气息强度、功法特性……
就在神识触到床铺边缘的瞬间——
“锵!”
无声的剑鸣在识海中炸响!
那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纯粹剑意对神识的直接攻击!凌厉、冰冷、带着斩灭一切的决绝,顺着那缕探查的神识反溯而来!
斗篷人闷哼一声,猛地切断神识连接,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撞在墙壁上。
他捂着额头,兜帽下渗出冷汗,眼中红光剧烈闪烁,满是惊骇。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柄剑。
一柄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剑,悬在识海的虚空中。剑身未动,但散发的剑意已经让他神魂剧震,仿佛再多停留一瞬,就会被彻底绞碎。
更可怕的是,那剑意中蕴含的……是“寂灭”的道韵。
不是杀戮,不是破坏,是更本质的、让万物归于虚无的“寂灭”。
“金丹期……不,至少是金丹巅峰,甚至可能是半步元婴……”斗篷人喘着气,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而且不是普通的剑修……那种剑意……”
他想起情报里关于凌墨的寥寥几句描述:“青云门剑修,东域天才战第一,疑似有特殊传承。”
“疑似?”斗篷人苦笑,“这哪是疑似……这是怪物。”
他缓了许久,等神魂的震荡平复下来,才重新站起身。
不能再探查了。
那个剑修的感知敏锐得可怕,刚才的反击明显留了余地——否则顺着神识直接斩过来,他此刻已经是个死人。
斗篷人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玉符呈骨白色,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他将刚才记录的黑玉简贴在传讯玉符上,灵力注入。
玉符亮起幽绿的光。
一个沙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何事?”
“幽影汇报。”斗篷人——幽影——低声道,“目标云逸,今日与天阙三皇子慕容昭在丹鼎阁研讨上古丹方《太初蕴灵丹》,取得突破性进展。此人提出的丹道理论……与现有体系差异极大。”
“说具体。”
“他引入了大量陌生术语和概念,核心思想是用‘科学方法’解析丹道。”幽影将记录的信息摘要传递过去,“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发现了庚金石经水火交替淬炼后,会转化为一种具有‘转化’特性的胶状物,并推测这是补全该丹方的关键。”
传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庚金石……转化……”那声音喃喃道,“上古时期,确实有‘金性化媒’的说法,但早已失传。此人如何得知?”
“并非从古籍得知。”幽影说,“他是通过实验和推理得出的结论。他管这叫‘猜想验证’。”
又是一阵沉默。
“继续观察。”那声音最终说,“此人的‘科学丹道’若真能成体系,可能对人族丹道产生颠覆性影响。圣族需要这份知识。”
“明白。”幽影顿了顿,“但有个问题。目标云逸身边,有一名剑修护卫,名为凌墨。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属下今日试图探查,被其剑意反噬,险些暴露。”
“剑意?何种剑意?”
“寂灭。”幽影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里还带着余悸,“纯粹的寂灭剑意,至少是金丹巅峰,甚至可能摸到了元婴门槛。而且……他的感知敏锐得不像话。”
传讯玉符的幽光闪烁了几下。
“凌墨……青云门……”那声音似乎在翻阅什么资料,片刻后说,“此人在东域天才战上展现过类似寂灭的剑意,但当时判断是金丹初期。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他要么隐藏了实力,要么……在短时间内有了恐怖的提升。”
“属下建议,暂时不要正面接触目标云逸。”幽影说,“有那个剑修在,很难得手。而且皇室也在盯着云逸,慕容昭明显想招揽他。”
“你的想法?”
“从其他方面入手。”幽影眼中红光闪烁,“云逸和慕容昭走得很近,而那个剑修凌墨……今日观察,他对云逸有很强的保护欲,甚至可以说是占有欲。他们之间,或许可以利用。”
“离间?”
“不止。”幽影说,“大典期间,各方势力云集,冲突难免。如果能制造一些‘意外’,让云逸陷入危险,再让凌墨和慕容昭产生矛盾……或许能创造机会。”
传讯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
“很好。按你的想法去做,但记住——首要目标是获取云逸的丹道知识,其次才是除掉这个变数。圣族需要他脑子里的东西。”
“明白。”
“另外,查查那个凌墨的底细。寂灭剑意……这种传承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小宗门弟子身上。”
“是。”
传讯玉符的光芒熄灭。
幽影将玉符收起,靠在墙上,慢慢平复呼吸。额头的刺痛还在,那是神识被剑意所伤的余韵。
他想起白天透过水镜看到的画面——云逸专注讲解时的侧脸,慕容昭倾听时的眼神,还有最后凌墨系鞋带时那突兀的、充满宣示意味的动作。
三个人的关系,比他预想的更有趣。
“占有欲……”幽影低声重复这个词,兜帽下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剑修的感情,往往是最脆弱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