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典预热交流会在丹鼎阁主殿举行。
大殿能容纳上千人，此刻坐了七八成满。来自各方的丹师按照宗门或地域划分区域，穿着各式袍服，低声交谈着。空气里弥漫着灵茶和药材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隐约的、竞争前的紧绷感。
云逸和凌墨坐在靠后的位置——这是青云门被分配到的区域，只有他们两人。慕容昭作为皇室代表坐在最前方的主宾席，偶尔回头看向云逸这边，微微点头致意。
交流会开始后，先是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丹师上台，分享近期研究成果。有关于某种五品丹药的改良，有对罕见药材的保存方法探索，还有关于丹火控制的新技巧。
每个报告结束，台下都会响起掌声和提问。气氛还算平和，直到——
“下面有请青云门云逸道友。”主持交流会的皇室丹师朗声道，“云道友在东域天才战上以‘符丹’‘器丹’等创新手法闻名，今日他将分享关于‘丹药分子稳定性’的最新构想。”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分子稳定性？这什么说法？”
“没听过……”
“青云门？东域那个小宗门？”
云逸站起身，走向前方的高台。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不屑，有审视。凌墨坐在原位，抱着剑，目光平静地跟随他的身影。
站到台上，云逸先朝四方拱手，然后开口：
“诸位前辈、道友，今日我想探讨的是一个基础问题：为什么同一种丹药，不同丹师炼制，或者同一丹师不同批次炼制，药效会有差异？”
台下有人小声说：“火候控制、药材品质、手法熟练度……这不是常识吗？”
“是常识，但不是根本原因。”云逸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枚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淡黄色丹药，托在掌心，“这两枚都是三品‘聚气丹’，出自同一位丹师之手，药材、丹炉、火候完全相同。但左边这枚药效比右边高出一成半。”
他顿了顿：“为什么？”
大殿里安静下来。
云逸继续道：“我用了半年时间，分析了超过三百组对比样本，发现差异的关键在于丹药内部有效成分的‘分布均匀度’和‘结构稳定性’——我称之为‘分子级结构’。”
他开始讲解。
没有用太高深的术语，而是用简单的比喻：把丹药想象成一座城池，有效成分是城里的居民，丹药结构是街道和房屋。如果居民分布不均，有的区域拥挤，有的区域空旷，整座城的运行效率就会低下。如果房屋结构不稳，稍微震动就会倒塌，城池的寿命就短。
“我们现在评判丹药品质，主要看丹晕、香气、色泽，这些是‘城池外观’。但真正决定药效的，是‘内部结构’。”云逸取出一枚自制的、类似放大镜的法器，“我用这个观察丹药内部，发现高品质丹药的有效成分分布更均匀，结构更致密，就像——”
“荒谬！”
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他。
严大师从丹塔区域的座位上站起来，脸色铁青：“什么‘分子级结构’，什么‘分布均匀度’——全是胡言乱语！丹药药效差异，自古就是火候、手法、心境的差异！你弄这些花里胡哨的说法，是想颠覆丹道根本吗？”
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严大师和云逸之间来回移动。
云逸放下手中的法器，看向严大师，语气平静：“严大师认为我是胡言乱语？”
“不然呢？”严大师冷笑，“丹药内部结构？你怎么看到的？用那个破镜子？我告诉你，丹药成形后就是一个整体，所谓‘内部结构’纯属臆想！丹道传承三万年，从未有过这种说法！”
“从未有过，不代表不存在。”云逸说。
“放肆！”严大师身边一个中年丹师拍案而起，“严大师钻研丹道六十载，补全过七种失传丹方！你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辈，也敢质疑？”
又有几个保守派丹师附和：
“就是！什么‘分子’‘结构’，听都没听过！”
“丹道讲究的是意境、是感悟，不是这种机械的分析！”
“青云门……东域小宗门，能教出什么正经丹师？”
质疑声越来越大。
慕容昭从主宾席站起身，温声开口：“诸位，今日是交流会，旨在探讨丹道新思路。云道友的构想或许新颖，但未必没有价值。大家不妨听听他后续的验证方法——”
“三殿下。”严大师转向慕容昭，语气稍缓但依然强硬，“皇室举办大典，广邀天下丹师，是为了促进丹道发展，不是让这些歪门邪道玷污丹道纯粹！此人连正统师承都没有，提出的理论毫无根据，凭什么参与大典？又凭什么接触皇室收藏的上古丹方？”
这话说得极重。
“玷污丹道纯粹”——这几乎是给云逸的理论定性为邪说。
慕容昭脸色微沉：“严大师，云道友的‘符丹’在东域天才战上经过验证，并非无稽之谈。至于师承，丹道发展至今，本就不拘一格——”
“不拘一格，不等于胡来！”严大师打断他，重新看向云逸，目光锐利如刀，“小子，我问你：你这套‘分子稳定性’理论，可曾炼出过一枚实实在在的、超越常规品质的丹药？”
云逸沉默片刻，如实回答：“目前还在验证阶段，尚未实际应用。”
严大师露出“果然如此”的讥讽笑容：“那就是空谈！纸上谈兵谁不会？我还能说丹药药效差异是月亮圆缺影响的呢！”
台下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凌墨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发笑的人，眼神冰冷。被他看到的人，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云逸站在台上，看着严大师，又看看台下那些或质疑、或嘲笑、或漠然的面孔。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实验室里提出新假设时，导师和同门投来的那种混合着怀疑和好奇的目光。那时候他会怎么做？
用实验数据说话。
“严大师。”云逸开口，声音清朗，压过了殿内的嘈杂，“您说我的理论是空谈，是歪门邪道。那敢问大师，评判丹道理论真伪的标准是什么？”
严大师一愣：“当然是能否炼出高品质丹药！这是丹道根本！”
“好。”云逸点头，“那如果我能用这套‘歪门邪道’，在大典上炼出超越常规品质的丹药，是否就能证明它有价值？”
大殿里再次安静。
严大师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丹道真伪，非口舌可定。”云逸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高台边缘，目光扫过全场，“既然严大师和诸位道友质疑我的资格、质疑我的理论，那不如——就在这大典之上，以丹药品质见真章。”
他看向严大师，一字一句：
“大典设有公开比试环节。我愿参加，并以‘分子稳定性’理论为指导，炼制任意指定品级的丹药。若最终成丹品质不能超越常规最优水准，我立刻离开皇城，从此不再提此理论。”
“但若我能做到——”云逸顿了顿，“请严大师，以及所有质疑的道友，公开承认此理论的价值。如何？”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严大师。
严大师脸色变幻，胸口起伏。他没想到云逸会这么直接地提出赌约，而且赌得这么大——离开皇城，不再提理论。这几乎是押上了丹道前途。
“严师兄，别中计。”旁边一个丹塔长老低声道，“这小子敢这么说，或许真有点门道……”
严大师咬了咬牙。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退缩，丹塔颜面何存？
“好！”严大师猛地抬头，“老夫就跟你赌！不过光说超越常规最优水准不够——大典比试，最终以评委品鉴为准。你若能进入前三，就算你赢！”
“前三？”台下有人惊呼，“严大师这要求太高了吧？这次大典据说来了好几位丹道天才，还有丹塔的嫡传……”
“怎么，不敢？”严大师盯着云逸。
云逸笑了。
“可以。”他说，“不过既然是赌约，总得有个彩头。我输了，离开皇城，不再提此理论。那严大师若输了呢？”
严大师冷哼一声：“老夫若输，当众向你道歉，并承认你那套理论有价值。另外——”他顿了顿，“丹塔藏经阁三楼，对你开放三年！”
这话一出，连慕容昭都挑了挑眉。
丹塔藏经阁三楼，收藏着丹塔数万年来积累的核心典籍和秘传丹方，向来只对塔内核心成员开放。开放三年，这彩头不可谓不重。
“一言为定？”云逸问。
“一言为定！”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能溅出火花。
大殿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原本的学术交流，此刻成了公开的对峙和赌约。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大典，恐怕不会平静了。
交流会草草结束。
云逸走下高台时，许多丹师看他的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他回到座位，凌墨已经站了起来。
“走。”凌墨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
身后，严大师被一群丹塔的人围住，似乎在争论什么。慕容昭看着云逸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
走出丹鼎阁，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你没必要跟他赌。”凌墨忽然说。
云逸侧头看他：“你觉得我会输？”
“我不知道。”凌墨停下脚步，看着云逸，“但那是丹塔长老，钻研丹道六十年。你才二十岁。”
“所以我该退缩？”云逸笑了，“凌墨，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丹道吗？”
凌墨没说话。
“因为它允许质疑，也允许验证。”云逸抬头，看向天空，“严大师说我的理论是歪门邪道，那就用丹药证明给他看。这很公平。”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不全是为了赌气。”
“那是为什么？”
“为了那些上古丹方。”云逸轻声说，“如果赢了，丹塔藏经阁开放三年，我能看到的东西，可能比皇室藏经阁还多。那些秘传……或许能解开更多谜题。”
凌墨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太危险”，想说“没必要这么拼”，但看着云逸此刻的表情，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伸手，在云逸肩上按了一下。
很轻，很快，一触即收。
“那就赢。”他说。
云逸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嗯，赢。”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丹鼎阁的阴影里，一道模糊的身影悄然隐去。
幽影兜帽下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赌约……前三名……有意思。”他低声自语，“这下，大典可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