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听竹苑。
云逸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对着水镜整了整衣襟。身上穿的是慕容昭昨日派人送来的丹师袍——月白色的底料，袖口和襟边绣着淡金色的流云纹，既庄重又不显浮夸。冰心玉莲被他用细绳系了挂在颈间，贴着胸口，清凉的气息缓缓渗入。
凌墨推门进来时，云逸正低头检查储物袋里的药材和工具。
“准备好了？”凌墨问。
“嗯。”云逸抬头，“就是有点紧张。”
凌墨走到他面前，抬手——云逸以为他要拍自己肩膀，却见那只手伸向他衣领，轻轻理了理领口一处不明显的褶皱。
“不用紧张。”凌墨说，“你的丹道，比他们都强。”
云逸愣了愣，笑了：“这话要是让严大师听见，非得气死。”
“那就让他气。”凌墨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该走了。”
两人走出听竹苑时，天还没完全亮透。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人朝着皇城中心广场的方向涌去，大多是穿着各色丹师袍的修士，也有看热闹的普通人和散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庆般的兴奋感。
越靠近广场，人流越密集。云逸甚至看见有人扛着简易的板凳和干粮，显然是打算占个好位置看一整天。
“让一让！让一让！”
一队皇室护卫维持着秩序，在人群中清出一条通道。云逸和凌墨顺着通道往前走，穿过最后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皇城中心广场，比丹鼎阁前那片大十倍不止。
此刻广场上已经布置完毕。最中央是数百座药鼎，按照品级和区域整齐排列，从最低的一品黑铁鼎到最高的七品紫金鼎都有。每座药鼎旁都配有基础的工具架和材料台，上方悬浮着对应的编号光幕。
药鼎区域外围，是一圈圈逐渐升高的观众席。此刻席上已经坐了七八成人，黑压压一片，嘈杂的人声汇聚成嗡嗡的声浪。更远处的高台上，是为皇室、各大宗门代表和评委准备的贵宾席。
广场四周竖着八根巨柱，柱顶嵌着留影石，实时投射赛场画面。空气中飘荡着数十种药材的混合气味，还有各种丹炉预热时散发的烟火气。
“好家伙……”云逸喃喃道，“这阵仗。”
“青云门云逸道友——”一个穿着皇室服饰的引导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名册，“您的编号是甲区七十九号，请随我来。”
云逸看向凌墨：“那我过去了。”
“嗯。”凌墨点头，“我就在那边观众席。”
他指向离甲区最近的一处席位，那里视角很好，能清晰看见七十九号丹台。
云逸跟着引导员走进赛场。脚下的地面铺着青石板，每块石板都刻着加固和隔热阵法。经过其他丹师身边时，他能听见各种低语：
“那就是青云门的云逸？看着好年轻……”
“听说跟严大师立了赌约，要进前三？”
“前三？开玩笑吧，这次可是来了好几个丹塔嫡传……”
“嘘，小声点，他过来了……”
云逸目不斜视，走到甲区七十九号丹台。这是个中等位置，左边七十八号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右边八十号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修，两人都在检查自己的工具。
他刚站定，就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
抬眼看去，斜前方甲区六十多号的位置，严大师正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说：小子，看你今天能玩出什么花样。
云逸平静地移开视线，开始检查自己的丹台。
药鼎是五品青铜鼎，保养得不错，炉壁光滑无裂痕。工具架上，药杵、药碾、筛网、称量器具一应俱全，都是标准制式。材料台空着，要等初选题目公布后才会统一配发材料。
“诸位——”
一个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响彻全场。
广场逐渐安静下来。
贵宾席中央，一位穿着紫色朝服、头戴玉冠的中年人站起身。云逸认得他——天阙皇朝的礼部尚书，元婴初期修为，负责主持皇室各种大典。
“今日，天阙炼丹大典，第十届，正式开启！”礼部尚书的声音沉稳有力，“本届大典，共有参赛丹师八百四十三人，来自四海八荒，齐聚皇城，共襄盛举！”
掌声雷动。
“大典规则，与往届相同：分初选、复选、终选三轮。初选题目统一，限时三个时辰，炼制指定丹药。由七位主评委共同品鉴，前三百名进入复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赛场：“初选题目，现在公布——”
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礼部尚书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枚玉简，灵力注入，玉简亮起，在空中投射出几行金色文字：
“初选：炼制五品‘琉璃净心丹’。”
“材料统一配发，每人三份。”
“时限：三个时辰。”
“评判标准：成丹品质、药效纯度、炼制时长。”
文字悬浮在空中，片刻后消散。
赛场内响起一阵松口气的声音，也夹杂着几声抱怨。
“琉璃净心丹……还算公道。”
“五品丹，中等难度，就是费时间……”
“三份材料，容错率可以。”
云逸听见右边那位女修低声对同伴说：“这丹最考火候掌控，温度变化有七次转折，稍有不慎就废了。”
左边那位老者已经在闭目养神，显然在脑中预演炼制流程。
斜前方，严大师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琉璃净心丹——这丹没什么取巧余地，拼的就是基本功。火候控制、药材处理、成丹时机，每一样都需要多年积累。他要看看，这个满嘴“分子”“结构”的小子，基础到底有多“牢”。
引导员开始分发材料。
三个玉盒放在云逸的材料台上。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琉璃净心丹所需的十二种药材：琉璃草、清心花、玉髓粉、寒晶石……每样三份，品质都是标准的上等。
云逸逐一检查药材，手指捻起一点玉髓粉，在指尖搓了搓，感受细腻度；又拿起寒晶石对着光看透明度。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仔细。
观众席上，凌墨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云逸的侧脸和手部动作。他看见云逸检查药材时那种专注的神情，看见云逸将冰心玉莲从衣襟里拿出来放在手边，看见云逸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
三息后，云逸睁开眼。
眼神已经彻底沉静下来。
他先点火温炉。手指掐诀，一道稳定的地火从丹台下方阵眼中涌出，注入药鼎。火焰呈橘红色，温度控制在六百度左右——这是琉璃净心丹第一个阶段的标准温度。
温炉的同时，他开始处理药材。
琉璃草去茎留叶，叶片叠整齐，用玉刀切成均匀的细丝。清心花摘去花托，只取花瓣，在特制的石臼里轻碾出汁。玉髓粉过筛三次，确保无结块。寒晶石用软布擦拭表面……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
严大师那边已经开始正式炼制了。他的手法老练，动作行云流水，药鼎中已经飘出第一缕药香。偶尔瞥向云逸这边时，眼神里的不屑更浓——太慢了，这种速度，三个时辰最多炼两炉，失败一次就危险。
云逸没理会任何目光。
他将处理好的琉璃草细丝投入药鼎，火焰温度同步升至七百度。草丝在炉中翻卷，逐渐变得透明，像真正的琉璃。
“温度提升快了零点三息。”右边那位女修忽然低声说，“琉璃草液化的最佳时机应该是投入后第二十七息，他这提前了。”
云逸似乎没听见，继续下一步。
清心花汁液滴入，与琉璃草液相融。两种液体相遇的瞬间，药鼎中泛起淡绿色的光晕——这是融合良好的标志。
观众席上，慕容昭坐在贵宾席靠前的位置。他身旁坐着几位皇室长老和宗门代表，此刻也都在关注赛场。
“那就是跟严松立赌约的小子？”一个丹塔的长老眯着眼看云逸，“动作倒是稳，但太刻板了，每个步骤都像照着教科书做。”
“刻板未必是坏事。”慕容昭微笑，“至少不会出错。”
“不出错可进不了前三。”另一个宗门代表摇头，“琉璃净心丹这种基础丹药，大家水平都差不多，想脱颖而出，要么成丹品质极高，要么时间极短。看他的速度……悬。”
赛场中，云逸完成了第一阶段融合。
药鼎中，淡绿色的药液已经变得澄澈透明，像一汪碧水。他熄火，让药液自然冷却到三百度，然后加入玉髓粉。
这是第一个关键转折点。
玉髓粉遇热会快速凝结，如果搅拌不均匀或者温度不合适，就会形成颗粒，影响成丹品质。大多数丹师在这里会放慢速度，用神识仔细控制。
云逸没有。
他左手控火，右手拿起药杵，开始搅拌。动作不快，但每一次搅动的力度、角度、深度都完全一致。玉髓粉均匀地融入药液，没有一丝结块。
“这手法……”右边女修睁大眼睛，“他怎么可能每个搅动都一样？就算用尺子量也……”
云逸已经进入下一阶段。
寒晶石投入，温度骤降至一百度。药液开始凝结成胶状，这是成丹前的最后准备。他需要在这团胶状物完全固化前，将其分割、塑形、定丹。
时间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赛场中已经有丹师完成了第一炉。有人成功，药鼎中飘出清香；有人失败，焦糊味弥散开来。成功的人开始第二炉，失败的人脸色发白地清理丹炉。
严大师的第一炉已经完成，丹成八颗，颗颗圆润，表面有琉璃般的光泽。他将丹药装进玉瓶，开始第二炉。
云逸还在进行最后塑形。
他的药鼎中，胶状物被分割成九份，每份在空中缓缓旋转，逐渐凝成浑圆的丹胚。火焰温度维持在微热状态，让丹胚慢慢固化。
又过了半个时辰。
“成！”
云逸轻喝一声，手指连点，九颗淡绿色的丹药从炉中飞出，落入早已准备好的玉盘。丹药表面光滑，泛着琉璃般的光泽，隐隐有清凉气息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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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计时沙漏——两个时辰零一刻。
比大多数人都快。
严大师的第二炉也刚完成，看见云逸这边成丹，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小子速度不慢。
云逸没停。
他清理丹炉，开始第二炉。这一次，手法更加娴熟，每个步骤的时间都压缩了些。两个时辰后，第二炉成丹九颗，品质似乎比第一炉更好。
第三炉他没炼。
因为时间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了，不够完整炼制一炉。他选择将前两炉的丹药仔细检查、分装，然后闭目调息。
钟声响起。
“初选结束！”礼部尚书的声音传来，“所有丹师停止动作，离开丹台！”
引导员们进场，开始收集丹药。
云逸将两个玉瓶交上去，标签上写好编号和姓名。离开赛场时，他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不是累的，是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
走出赛场，凌墨已经在出口处等着。
“怎么样？”凌墨问。
“还行。”云逸抹了把额头的汗，“成丹十八颗，应该能进复选。”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有点费神。琉璃净心丹的温度转折太多，每一步都得全神贯注。”
凌墨没说话，只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壶水递给他。
云逸接过，喝了几口，清凉的水划过喉咙，精神稍振。
“回去休息。”凌墨说，“结果要傍晚才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