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初选结果公布。
名单张贴在丹鼎阁外的告示墙上,密密麻麻八百多个名字,按编号排列。前三百分用朱笔勾出,格外醒目。
人群挤在墙前,嘈杂的议论声几乎要把告示墙掀翻。
“我进了!第二百七十九名!”
“该死,差三名……明明成丹品质不错的……”
“快看第一名!甲区六十三号,严松大师!不愧是丹塔长老!”
“第二名是谁?甲区七十九号……青云门云逸?”
“云逸?那个跟严大师立赌约的小子?”
“真的是他!初选第二名?这怎么可能……”
人群的喧哗声中,云逸站在外围,看着告示墙上自己的名字。凌墨站在他身侧,挡住了后面推搡的人群。
“第二名。”云逸说,语气没什么波澜,“还行。”
“第一是严松。”凌墨提醒。
“正常,他浸淫丹道六十年,基本功比我扎实。”云逸转身,“走吧,回去准备复选。明天题目应该会更难。”
两人挤出人群,往听竹苑方向走。路上不断有人投来目光——好奇的、探究的、不服气的。初选第二名这个成绩,让云逸从“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变成了“可能真有本事的黑马”。
刚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严大师。他身后跟着几个丹塔的弟子和长老,一行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严大师,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黑得像锅底。
两拨人在路中间停下。
“云小友。”严大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初选成绩不错。”
“严大师过奖。”云逸拱手,“侥幸而已。”
“侥幸?”严大师身边一个中年丹师忍不住开口,“初选第二名是侥幸?云道友未免太谦虚了!”
这话听着像夸,语气却带着刺。
云逸看向那人:“不知这位是?”
“丹塔,赵铭。”中年丹师抬了抬下巴,“云道友初选用的是最基础的‘凝丹九转’手法吧?我等在评委席都看到了。手法是基础,但每个步骤的精准度……可不是筑基期丹师该有的水平。”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路过的人都放慢脚步,竖着耳朵听。
这是质疑云逸作弊了。
凌墨的手按上剑柄。
云逸却笑了:“赵道友的意思是,我用了什么不正当手段?”
“不敢。”赵铭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怀疑,“只是好奇,云道友年纪轻轻,如何能将火候控制、药材投放时机、灵力注入量都做到理论最优值?便是严大师这般浸淫丹道数十年的前辈,也不敢说次次都能完美契合《丹道要诀》上记载的最优参数。”
这话说得刁钻。
既抬高了严大师,又把云逸架在火上烤——你要么承认用了特殊手段,要么就得解释凭什么能做到连严大师都做不到的事。
云逸不笑了。
他看着赵铭,又看看严大师,缓缓开口:“赵道友看过《丹道要诀》第七版,第三卷,第二十七页吗?”
赵铭一愣:“什么?”
“那页记载了‘凝丹九转’的十七个关键参数区间。”云逸说,“比如琉璃草细丝切割宽度,标准是‘发丝粗细’,但实际最优值应该是零点三毫米。清心花汁液萃取温度,标准是‘温而不沸’,但实际最优值是八十二度。玉髓粉过筛目数,标准是‘细如面粉’,但实际最优值是三百目。”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参数,每个都精确到数字。
赵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些数字,《丹道要诀》上没写,是我自己实验测出来的。”云逸继续说,“我花了三个月时间,用控制变量法测试了‘琉璃净心丹’每一个步骤的三十四个参数,每个参数测试至少二十组对照样本,最终确定最优值区间。昨天初选,我只是按照自己测出的最优参数来操作而已。”
他顿了顿:“这很难吗?”
很难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巴掌一样抽在赵铭脸上。
周围有人倒吸凉气。
三个月,三十四个参数,每个至少二十组对照样本——那意味着至少六百八十次完整或部分的炼丹实验。这还不算失败重做的次数。
“你……你疯了?”赵铭脱口而出,“为了一种五品丹药的基础参数,做几百次实验?”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云逸看着他,“这是严大师前几日教诲我的。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把基础打牢一点,有问题吗?”
赵铭的脸涨成猪肝色。
严大师的脸色更黑了几分。那句“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确实是他说的,但那是用来嘲讽云逸的,现在被云逸原封不动还回来,还配上实实在在的成绩……
“云小友确实用心。”严大师终于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过初选只是开胃菜,复选才是见真章的时候。老夫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晚辈一定尽力。”云逸微微躬身。
严大师不再多说,带着人拂袖而去。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他们走远,然后又齐刷刷看向云逸。
那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怀疑,到震惊,到佩服,甚至还有一丝恐惧——对这种人形计算器的恐惧。
“走吧。”云逸对凌墨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出好一段距离,凌墨忽然问:
“你真的做了六百八十次实验?”
云逸侧头看他,眨眨眼:“你猜?”
凌墨:“……”
“其实没那么多。”云逸笑了,“大概四百次左右。有些参数测试可以合并进行,不用每次都完整炼丹。而且我有万灵图里的神药园和十倍时间流速,实际只花了外界不到一个月。”
凌墨沉默片刻:“所以你是故意那么说,气他们的?”
“也不全是。”云逸收敛笑容,“我真的测了所有参数。丹道和剑道一样,基础很重要。只不过我对‘基础’的理解可能和他们不太一样——他们认为基础是经验和手感,我认为基础是数据和规律。”
他顿了顿:“手感会骗人,数据不会。”
凌墨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死在“手感”上的丹师——那些因为一次疏忽、一个误判就炸炉重伤甚至陨落的人。
“你……”他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
“没事。”凌墨转回头,“明天复选,题目可能会针对你。”
“我知道。”云逸说,“严大师不会让我轻松过关的。不过——”
他摸了摸胸口的冰心玉莲:“我有准备。”
回到听竹苑,院门刚关上,云逸就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
“其实还是有点紧张的。”他走到石桌边坐下,“面对那么多质疑,说完全不慌是假的。”
“你表现得很好。”凌墨说。
“是吗?”云逸抬头看他,“你没觉得我太嚣张了?”
“没有。”凌墨在他对面坐下,“你说的是事实。”
云逸笑了,笑得很轻松:“那就好。其实刚才那些话,有一半是说给你听的。”
凌墨一怔:“我?”
“嗯。”云逸托着下巴,“你不是一直担心我基础不牢吗?现在看到了,我很牢的。牢到能把丹塔的人噎得说不出话。”
凌墨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细微的弧度,但云逸看见了。
“你笑了。”他说。
凌墨立刻绷住脸:“没有。”
“明明就有。”云逸凑近些,“再笑一个?”
“……无聊。”
“小气。”
两人斗了几句嘴,气氛轻松下来。夕阳的余晖洒进院子,在青石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明天复选,题目应该是自创丹方。”云逸说,“这是大典的老规矩了。给几种属性相冲或者难以调和的材料,让丹师现场设计丹方并炼制。”
“你有把握?”
“有。”云逸点头,“而且我有个想法……想试试那个。”
“哪个?”
云逸压低声音:“用凤凰神火,现场淬炼材料,然后当场设计丹方。这样炼出的丹药,品质会远超常规。”
凌墨皱眉:“太冒险。众目睽睽之下用神火,会引来更多觊觎。”
“我知道。”云逸说,“所以得想个办法,既用了神火,又不让人看出来那是神火。”
“怎么做到?”
“伪装。”云逸眼睛发亮,“把南明离火伪装成一种特殊的‘异火’。我可以提前准备一些道具,让火焰看起来像是某种罕见的火属性灵材激发的。只要不被当场识破,事后他们查也查不出什么。”
凌墨看着他兴奋的样子,那些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最后他只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掩护。”云逸说,“在我用神火的时候,用你的剑气在周围形成屏障,隔绝能量波动外泄。还有,如果有人用神识探查,帮我干扰一下。”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云逸站起身,“我再去准备一下道具。晚饭不用等我,你先吃。”
他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
凌墨坐在院中,看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没动。
夕阳完全沉下,天色暗下来。院角的灯笼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曳。
凌墨想起云逸说“有一半是说给你听的”时的表情,想起云逸凑近让他“再笑一个”时眼里的狡黠,想起云逸谈起丹道时那种发光的、仿佛整个人都活过来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种烦闷感,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陌生的、温热的情绪。
像冬日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茶。
烫手,但舍不得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