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炉中,淡紫色的丹药雏形在微火中缓缓旋转,逐渐固化。
三百度的稳定温度,理论上只需要维持两个时辰,丹药就能完成最终定型,成为一颗合格的、至少六品以上的全新丹药。
云逸盯着炉内,手指掐诀维持火候,眼神却有些发空。
胸口的冰心玉莲散发着持续的清凉,试图平复他混乱的心绪。但那股酸涩的、带着怨念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越勒越紧。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紫藤架下的画面,回放着凌墨回头跟郡主说话的样子,回放着慕容昭那句“很受欢迎啊”。
然后又会想起昨夜——凌墨握着他的手,说“错的是我”;凌墨看着他,眼里有那种近乎脆弱的亮度;凌墨说“我不懂丹道”,声音里的自嘲那么明显。
两个画面交错、重叠、冲突。
哪个才是真的?
或者说,都是真的?凌墨会因为他和慕容昭说话而不高兴,也会和别人相谈甚欢?
云逸的呼吸乱了一拍。
炉内温度随之波动,从三百度掉到两百九十七度。
虽然只有三度偏差,但对最终定型阶段的丹药来说,任何温度波动都可能导致内部结构微损,影响保存期限和药效稳定性。
“该死……”
云逸低声咒骂,不是骂炉火,是骂自己。
他在干什么?
这是复选赛场,是他和严大师立下赌约的战场,是他要向所有人证明“分子稳定性”理论价值的地方。可他却在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分心,为一些还没搞清楚真假的画面烦躁。
就因为凌墨和个女人说了几句话?
就因为慕容昭一句意有所指的感慨?
那他成什么了?一个因为同伴和别人说话就赌气、连丹都炼不好的幼稚鬼?
云逸闭上眼。
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再吸气,再吐出。
识海中,冰心玉莲的光芒被他催动到极致,清凉气息如潮水般冲刷着每一寸烦躁。他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那些酸涩的情绪、那些理不清的怨念,强行压下,压到心底最深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他只需要想一件事——丹。
炉内的丹。
那颗因为他的失误已经出现微瑕,但还有机会挽救的丹。
云逸睁开眼。
眼神变了。
不再迷茫,不再烦躁,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看向丹炉,看向那颗淡紫色的丹药雏形,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温度偏差三度,持续时间约三息。根据“丹药结构热应力模型”,这会导致表层以下零点三毫米区域的晶格排列出现约千分之五的紊乱。虽然不影响药效,但会影响丹药的长期稳定性——保存期限可能从十年缩短到八年。
有办法补救吗?
有。
在最终定型完成前,进行一次“结构重排脉冲”——用一次极短暂但精准的高温冲击,让表层以下紊乱的晶格重新熔融、再固化。但风险很大,温度控制稍有不慎,整个丹药就会彻底报废。
做,还是不做?
做,可能救回丹药,也可能前功尽弃。
不做,丹药能成型,但品质会打折扣,可能……赢不了严大师。
云逸盯着丹炉,沉默了约十息。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不做。
不是不敢冒险,而是……有更好的选择。
他忽然想起了素问的话——“平衡,与升华”。
想起了赤霄的南明离火中蕴含的涅盘特性。
想起了自己用神火淬炼出的药材精华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构想,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为什么要补救一颗已经有瑕疵的丹药?
为什么不……重新开始?
用剩下的三个时辰,用他所有的知识和底牌,炼制一颗超越所有人想象、也超越复选要求的丹药?
一颗不是“至少六品”,而是……蕴含着涅盘道韵的丹药!
云逸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决绝和某种破釜沉舟的疯狂的光芒。
他想起了前世在实验室里,那些最突破性的发现往往不是在按部就班的实验中得出的,而是在被逼到绝境、抛开所有束缚、敢于挑战不可能时诞生的。
现在就是绝境。
情感上的烦躁,炼丹上的失误,严大师的嘲讽,赌约的压力……所有这些,都成了逼他不得不突破的绝境。
那就突破。
云逸伸出手,按在丹炉上。
灵力注入,炉火骤灭。
那颗即将完成定型的淡紫色丹药雏形,温度开始快速下降。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惊呼——所有人都看见,云逸居然主动熄灭了炉火,放弃了即将完成的炼制!
“他疯了?!”
“还剩三个时辰,现在重炼根本来不及!”
“那丹药明明已经快成了啊……”
连贵宾席上的慕容昭都皱起了眉。他不明白云逸在做什么。
只有凌墨,在看见云逸眼中那种光芒时,心头猛地一跳。
他见过那种光芒——在秘境里云逸用“热胀冷缩”原理炸开阵法时,在东域天才战上云逸祭出“符丹”时,在听竹苑里云逸讲述那些疯狂构想时。
那是云逸要干大事时的眼神。
云逸没理会任何议论。
他迅速清理丹炉,将那颗半成品的丹药雏形取出,放在一旁的特制玉盒中——虽然不完美,但也是六品丹药,不能浪费。
然后,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了新的材料。
不是组委会提供的那些。
而是他自己准备的——用凤凰神火淬炼出的雪灵芝精华、凤血藤精华,用造化灵泉浸泡过的地脉紫参粉,还有之前实验制备的庚金石胶状物。
每一样,都是他压箱底的宝贝。
观众席上的惊呼更大了。
“他要用自己的材料?!”
“这不符合规矩吧?”
“复选允许使用自带材料,但必须提前报备……”
云逸抬头,看向评委席。
礼部尚书也看了过来,眼神询问。
云逸拱手,朗声道:“晚辈云逸,申请使用自带材料,重新炼制。所炼丹药仍为自创,品级……不低于七品。”
“七品”二字一出,全场哗然。
复选要求是“至少六品”,七品已经远超要求。而且在场三百名丹师,目前还没有人敢说自己的丹药能稳稳达到七品——就连严大师,目标也只是六品巅峰。
礼部尚书看向其他评委。几位老者交换了下眼神,最后一位丹塔长老开口:“可。但若最终成丹未达七品,或品质不如第一次炼制,将以第一次炼制结果为准。”
“晚辈明白。”云逸点头。
他重新点火。
这一次,不是伪装的地火,也不是稀释的神火。
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南明离火——虽然只是一缕,但在云逸精准的控制下,那缕金红色的火焰在炉中静静燃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高温和……某种古老而尊贵的威压。
贵宾席上,几位修为高深的老者猛地坐直身体。
“这火焰……”
“不是凡火!”
“难道是……某种异火?”
慕容昭的眼神也变了。他紧紧盯着炉中那缕金红,脑海中快速闪过皇室典籍中关于各种天地异火的记载,但没有一种能完全匹配。
赛场中,云逸已经开始处理材料。
他先取出雪灵芝精华——那团淡蓝色的胶质,在神火中缓缓融化,释放出纯净的寒属性灵力和一丝涅盘生机。接着是凤血藤精华,赤金色的液体在火焰中翻滚,极阳之力澎湃。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融合。
而是取出了造化灵泉。
一小滴晶莹剔透的灵液,滴入丹炉。灵液遇火不化,反而在火焰中展开,形成一层薄薄的、蕴含无限生机的薄膜,将寒阳两团精华分别包裹。
“这是……”严大师瞳孔骤缩。
他从未见过这种手法——用某种液体在火焰中形成隔离层?这怎么可能?火焰的高温难道不会瞬间汽化液体?
但云逸做到了。
造化灵泉的本质是“生命本源”,在凤凰神火这种同样蕴含生机的火焰中,不仅没有被摧毁,反而被激活了某种特性。
两团被灵泉薄膜包裹的精华,开始在炉中缓缓靠近。
没有激烈的对冲,没有能量的湮灭。
它们像两个被柔和光芒包裹的胚胎,在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引导下,开始缓慢地、平和地交融。
云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同时控制神火、维持灵泉薄膜、引导精华交融——这对神识的消耗是恐怖的。若非有冰心玉莲镇守心神,他此刻已经支撑不住。
但他咬牙坚持着。
脑海里,素问的话再次响起:“平衡,与升华。”
“涅盘的本质是从死到生的临界……”
“药材处理要保持在‘将破未破’的临界状态……”
所有知识、所有感悟,在这一刻汇聚、碰撞、融合。
云逸忽然福至心灵。
他不再试图“控制”精华的交融,而是“引导”。
像引导两条原本敌对但本质同源的河流,让它们在更高的维度上找到共同的归宿。
炉中,淡蓝色和赤金色开始真正融合。
不是粗暴的混合,而是像两种颜色的光,交织、旋转,最终形成一种奇异的淡紫色——比之前那颗丹药的紫色更纯粹、更内敛,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像凤凰的羽翎。
涅盘之纹。
云逸知道,他成功了第一步。
接下来,是加入庚金石胶状物——这一次,他用神火将胶状物进一步淬炼,让它从淡青色转变为半透明的琉璃色,然后融入淡紫色的药液中。
胶状物没有包裹药力,而是……溶解在了药液中。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不见,但整片海的性质都被改变了。
药液开始凝固、塑形。
一颗全新的丹药胚胎,在炉中缓缓成型。
云逸看了一眼计时沙漏——还剩两个时辰。
足够完成最后的温养和定型。
他眼中重新燃起斗志,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兴奋和坚定决心的光芒。
所有情感烦恼,所有外界干扰,在这一刻都被抛到脑后。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炉中这颗即将诞生的、蕴含涅盘道韵的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