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炉中,淡紫色的丹药胚胎缓缓旋转。
云逸盯着炉内,手指掐诀,控制着第二次升温脉冲——温度从三百五十度提升到四百七十度,保持五息,再骤降。
胚胎表面的灰纹闪烁得更急了,像某种活物的呼吸。药力活性被进一步激发,淡紫色的光华几乎要溢出丹炉。
理论上,一切顺利。
但云逸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胸口的冰心玉莲散发着清凉气息,试图平复他的心神。可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紫藤架下,粉衣女子仰头看凌墨,笑得那么明媚;凌墨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还回头跟那女子说话。
“很受欢迎啊。”
慕容昭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云逸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就是这一颤,炉内温度出现了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四百七十度,本该保持整整五息,但在第四息末时,温度掉到了四百六十八度。
只有两度的偏差。
对大多数丹师来说,这种偏差在可控范围内,甚至根本不会在意。但对云逸这种追求“理论最优参数”的人来说,两度意味着药力活性曲线会出现微小的偏移,意味着最终成丹品质可能会下降……可能只有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
但那是瑕疵。
云逸脸色一白,立刻调整火候,将温度拉回正轨。
可他知道,已经晚了。
就像精心搭建的积木塔,有一块积木歪了零点一毫米——虽然肉眼看不见,但整座塔的结构已经不再完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
第三阶段温养开始。
按照方案,这一阶段需要维持三百八十度的稳定温度,持续一个时辰,让药力在温和环境中缓慢融合。这是整个温养过程中最“轻松”的阶段,不需要频繁调整,只要维持稳定就行。
可云逸就是稳不下来。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观众席。
凌墨就坐在老位置,第三排靠走道。从云逸的角度,能清楚看见他的侧脸——依旧冷峻,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也依旧锁定在云逸这边。
可云逸就是觉得,那目光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昨晚那种柔软?
还是说,其实从来就没有过柔软,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云逸移开视线,重新盯着丹炉。
炉火平稳,温度稳定,胚胎旋转的节奏均匀。
一切都好。
除了他糟透了的心情。
“第三阶段结束,该第四阶段升温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掐诀,准备进行第三次升温脉冲。
可就在灵力注入阵眼的瞬间,他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凌墨回头跟郡主说话时,嘴角是不是……弯了一下?
没有吧?
距离那么远,怎么可能看清。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也许弯了呢?也许凌墨对别人也会笑呢?也许……
灵力注入多了一丝。
炉内温度“轰”地飙升,直接从三百八十度跳到五百度!
云逸脸色大变,慌忙撤回灵力,同时掐诀降温。可温度骤升骤降带来的冲击已经传达到胚胎——淡紫色的光华剧烈闪烁,表面灰纹出现细微的裂纹,虽然很快愈合,但能量波动明显紊乱了。
“该死!”
他低声咒骂,额头渗出冷汗。
这是严重的失误。
温度失控超过三十度,药力活性曲线会被彻底打乱。虽然胚胎没有直接炸裂,但内部结构肯定受损了。最终成丹品质……能保住六品就不错了,七品彻底没戏。
观众席上,凌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懂丹道,但他能看懂云逸的表情——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懊恼,太明显了。而且炉内能量的波动,连他这个剑修都能感觉到异常。
出问题了。
凌墨的手指扣紧了座椅扶手。
他想站起来,想走过去问怎么回事,但这是赛场,有规矩。他只能看着,看着云逸脸色苍白地调整炉温,看着胚胎表面的光华逐渐恢复平稳,但明显比之前黯淡了些。
周围的丹师也察觉到了异常。
右边那位白发老妪瞥了云逸一眼,低声对同伴说:“温度失控了。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左边那个中年男子冷笑:“选那么极端的材料,不出问题才怪。”
更远处,严大师那边一切顺利。他的丹炉中飘出醇厚的药香,胚胎已经基本成型,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抽空看了云逸一眼,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
“花里胡哨,终究难成大器。”他对身旁的丹塔弟子说,“炼丹最重心境。心浮气躁,必出纰漏。”
这话声音不大,但云逸听见了。
他咬紧牙关,没理会。
第四阶段温养开始。
这一次,他不敢再分心。
识海中冰心玉莲的光芒被他催动到极致,清凉气息如潮水般冲刷着每一寸烦躁。他闭上眼,将所有杂念强行压下,只留下丹炉、胚胎、温度、时间这些最纯粹的数据。
温度稳定在四百二十度。
胚胎缓缓旋转,灰纹重新变得清晰。
一个时辰过去。
第五阶段温养开始。
两个时辰过去。
第六阶段温养开始。
云逸完全沉浸进去了。他不再看观众席,不再想凌墨,不再想那个粉衣郡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丹炉内那团淡紫色的胚胎,和脑海中精确到每一息的温养方案。
失误已经发生,无法挽回。
但剩下的时间,他要把损失降到最低。
第七阶段升温脉冲时,他的手法精准到极致——温度从四百五十度提升到五百二十度,保持三息,骤降至四百八十度。胚胎表面的灰纹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像某种封印被解开,药力活性达到新的峰值。
成功了。
这一次的升温脉冲,完美契合了胚胎的能量波动周期。
云逸睁开眼,眼底有血丝,但眼神清明。
他看了一眼计时沙漏——距离复选结束,还有最后六个时辰。
还剩两次升温脉冲,一次最终定型。
来得及。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第八阶段温养。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凌墨那种冰冷的、专注的目光。
而是……某种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目光。
云逸猛地转头,看向贵宾席。
慕容昭正看着他,眼神温和依旧,但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见云逸看过来,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笑容很完美,无懈可击。
但云逸就是觉得……不舒服。
就像昨夜在花园里,慕容昭说“皇城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时的那种不舒服。
他转回头,不再看任何人。
第八阶段温养开始。
温度稳定在四百九十度。
胚胎已经基本成型,表面光滑圆润,淡紫色的光华内敛,灰纹如天然纹理般烙印其上。药香开始从炉盖缝隙中溢出——不是浓烈的香气,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寒意的淡香,像初冬的第一场雪。
观众席上,不少人抽了抽鼻子。
“这味道……从未闻过。”
“难道真让他炼成了?”
“看那胚胎的光泽,至少是六品上等……”
凌墨听着周围的议论,目光始终锁在云逸身上。
他能看出来,云逸的状态比刚才好了很多。那种全神贯注的、眼里只有丹炉的样子,才是他熟悉的云逸。
可为什么……云逸不肯看他?
从进赛场到现在,整整四个时辰,云逸一次都没往他这边看过。
一次都没有。
凌墨胸口那股闷气又翻涌起来,混合着担忧、烦躁,还有一丝……委屈。
他做错什么了?
那个郡主只是来问剑谱问题,他解答完就走了,连名字都没问。云逸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肯看他?
他想不通。
第九阶段温养开始。
最后一次升温脉冲。
云逸的手指稳如磐石。
温度从五百度提升到五百八十度——这是整个温养过程中的最高温度,也是激发药力活性的最后机会。胚胎在高温中微微震颤,表面灰纹亮到极致,几乎要燃烧起来。
保持五息。
然后,骤降至四百五十度。
“嗡——”
丹炉发出低沉的鸣响。
胚胎表面的光华彻底内敛,所有灰纹沉入丹体内部,只留下一颗浑圆的、淡紫色的丹药雏形。药香也从清冽转为醇厚,像陈年的酒,闻之令人心神一振。
成了。
云逸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他看了一眼计时沙漏——距离结束还有三个时辰。
足够最终定型。
他该进行最后一步:用微火慢慢烘烤,让丹药彻底固化、稳定,达到可以长期保存的状态。
可就在这时,他鬼使神差地,又看向了观众席。
凌墨还在那里。
还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
云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凌墨眼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担忧、烦躁、委屈,还有……某种近乎恳求的亮度。
像在问:你为什么不肯看我?
云逸猛地转回头。
胸口那股酸涩感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猛烈。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别想了。”他低声对自己说,“炼丹。专心炼丹。”
可脑子里那个画面,就是挥之不去。
紫藤架下,粉衣女子,明媚的笑容。
还有凌墨回头说话的样子。
也许……也许凌墨根本不在乎他看不看。
也许凌墨有别人可以看。
云逸咬紧牙关,开始最后的定型。
炉火调到最小,温度维持在三百度。
丹药雏形在微火中缓缓旋转,逐渐变得坚实。
一切都好。
除了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理不清的酸涩和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