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云逸在床上翻了个身,睁开眼。月光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洒下一片银白。他其实没睡着——脑子里太多事情在转,皇宫宴会、皇帝的邀请、北境的计划,还有……身边这个人。
凌墨盘膝坐在床边,闭目调息。墨渊剑横在膝上,剑身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
“凌墨。”云逸轻声唤道。
凌墨立刻睁开眼,转头看他:“怎么了?”
“我睡不着。”云逸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
凌墨沉默片刻,站起身:“出去走走?”
云逸眼睛一亮:“好。”
两人没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出了住处。皇宫的夜晚静得出奇,巡夜的侍卫刚刚经过这一片,留下一段难得的安静。
荷花池在皇宫的东南角,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月光下,满池荷叶层层叠叠,有些早开的荷花已经绽开花瓣,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白。
池边有座六角亭,檐下挂着几盏宫灯,烛火在灯笼里安静燃烧。
亭子里已经摆好了酒具点心——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一个宫女在亭外候着,见他们来,躬身行礼:“三皇子殿下吩咐,若二位贵客来此,便将酒水点心奉上。奴婢这就退下,不打扰二位雅兴。”
她说完便真的退走了,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云逸看着石桌上那壶酒和几碟精致的点心,忍不住笑了:“慕容昭这人……还真是周到。”
“心思太细。”凌墨淡淡道,在石凳上坐下。
“但酒是好酒。”云逸拿起酒壶闻了闻,“‘月华酿’,皇室珍藏,据说要用月光最盛的夜晚采集的露水来酿,十年才出一小坛。”
他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凌墨。
凌墨接过,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月光落在酒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光。
云逸自己先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嗯……清冽,带着荷花的香气。”
“你懂酒?”凌墨问。
“不懂。”云逸坦白道,“但我懂药材。这酒里加了至少十七种灵草,都是安神静心的好东西。慕容昭这是怕我们晚上睡不着,特意准备的。”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一块糕点咬下。糕点里裹着莲蓉,清甜不腻。
凌墨看着他吃,看了好一会儿,才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确实很淡,带着荷香,入喉微凉。
“北境。”凌墨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走?”
云逸咽下糕点,想了想:“从皇城出发,往北三千里过‘断龙关’,就算进入北境范围了。再往北两千里,是‘雪原城’,那是人类在北境最后的据点。再往北……就是真正的无人区了。”
“你去过?”凌墨问。
“没去过。”云逸摇头,“但我这几天在皇室藏书阁看了不少北境的记载。那地方……很特别。”
“特别在哪?”
“首先,极寒。”云逸掰着手指说,“雪原城往北,气温常年维持在零下五十度以下,有些地方甚至能达到零下百度。普通修士根本扛不住,得靠专门的御寒法宝或者火属性功法。”
“其次,妖兽。”他又掰下一根手指,“北境的妖兽都变异了,皮毛厚实,耐寒,而且因为环境恶劣,攻击性极强。有些妖兽群居,一出现就是成千上万。”
“第三——”云逸顿了顿,“魔族活动的痕迹。”
凌墨的眼神凝了凝。
“根据记载,近百年间,北境深处至少有十三支探险队失踪。侥幸逃回来的人,有些提到过‘黑雾’、‘眼睛’、‘低语’之类的描述。”云逸喝了口酒,“和魔族有关。”
凌墨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皇帝提醒我们,不是客套。”
“对。”云逸点头,“但我们必须去。素问前辈说了,北境有万灵图的线索,而且玄武也在那里。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值得冒险。”
“我知道。”凌墨说,“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准备。”
云逸笑了:“我列了个单子。”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张纸,摊在石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成几大类:御寒物资、战斗装备、丹药补给、情报收集……
凌墨凑过去看。两人头靠得很近,云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雪松一样清冷的气息。
“你看这里。”云逸指着“御寒物资”那一栏,“‘千年冰蚕丝织成的斗篷’,皇室宝库应该有。‘地火晶’,镶嵌在法器上可以持续发热。还有‘烈阳丹’,服用后三个时辰内体内如燃火炉——这个我得自己炼,丹方我已经推演出来了。”
他又指向“战斗装备”:“你的剑需要重新淬炼一次,加入‘炎阳铁’,这样在极寒环境下不会变脆。我还想设计一种‘爆炎符丹’,遇到大批妖兽时可以用,范围杀伤。”
凌墨听着,目光从单子上移到云逸脸上。
月光下,云逸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起这些准备和计划时,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外在的,是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对未知的好奇,对挑战的期待,还有……对未来的认真。
“云逸。”凌墨忽然打断他。
“嗯?”云逸抬起头。
“你为什么……”凌墨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为什么对北境之行这么……兴奋?”
云逸愣了愣,然后笑了:“因为我从来没去过啊。”
“只是这样?”
“也不全是。”云逸放下单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亭外的荷花池,“凌墨,你知道吗,我穿越到这个世界,一开始其实是害怕的。”
凌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规则,陌生的人。”云逸慢慢说,“我用了很久才适应。适应之后,我就想——既然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吧?这个世界这么大,有这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没去过的地方,没经历过的冒险……”
他转头看凌墨,眼睛弯起来:“现在有了你,有了赤霄、素问、元宝,有了万灵图,有了可以一起冒险的人。我为什么不能兴奋?”
凌墨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而且。”云逸补充道,“我们不只是去冒险。我们是去找玄武,找万灵图的线索,是去解开这个世界的秘密。这多有意思啊——两个人,一起揭开一个世界的真相。”
他说着说着,又喝了一口酒。酒意微醺,脸颊泛起淡淡的红。
凌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酒壶,给他又倒了一杯。
“慢点喝。”他说。
“没事。”云逸摆摆手,“这酒度数低,喝不醉。”
但他说话的语气已经比平时软了些,眼神也朦胧起来。
凌墨叹了口气,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杯子:“别喝了。”
“给我。”云逸去抢,“我还没说完呢。”
“说什么?”
“说……说我们以后。”云逸抢回杯子,但没再喝,只是握在手里,“凌墨,你想过吗?等我们集齐五神兽,补全万灵图,解开所有秘密之后……要做什么?”
凌墨怔了怔。
前世,他从来没想过“之后”。他的生命里只有剑,只有修行,只有飞升——或者说,只有那个最终没能到达的飞升。
今生,他重活一次,目标明确:护住云逸,阻止魔族,补全天道。但“之后”……
“没想过。”他老实说。
“我想过。”云逸说,声音里带着酒意的慵懒,“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盖一座小院。院子里种满灵药,养一些温顺的灵兽。早上起来炼丹,下午研究符箓,晚上……晚上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他顿了顿,看向凌墨:“你可以在院子里练剑。我可以给你设计一个剑阵,帮你淬炼剑意。”
凌墨的喉结动了动:“然后呢?”
“然后?”云逸想了想,“然后我们可以偶尔出门游历,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听说东海有鲛人,歌声能让人沉醉。南疆有十万大山,里面藏着上古遗迹。西荒的沙漠底下,可能埋着失落的古城……”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风景。
凌墨看着他,忽然问:“就我们两个?”
云逸回过神,看着他,笑了:“不然呢?你还想带谁?”
“神兽们。”
“哦,对。”云逸一拍额头,“还有赤霄、傲苍、素问、玄冥、元宝……它们肯定也得跟着。不过赤霄估计嫌院子小,傲苍可能得专门给它挖个湖……”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越来越软,最后几乎是在呢喃。
凌墨听着,心里那片软下去的地方,渐渐被一种温暖的东西填满。
那种感觉很陌生,但不讨厌。就像冬天里喝下一口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云逸。”他轻声道。
“嗯?”
“你醉了。”
“我没醉。”云逸反驳,但身子已经歪了歪,靠在了亭柱上。
凌墨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云逸抬起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星光。
“凌墨。”云逸忽然说,“你低一下头。”
凌墨迟疑了一瞬,还是弯下腰。
云逸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手指温热,带着酒气。
“你这里,”云逸说,手指轻轻划过凌墨的颧骨,“有道疤。”
凌墨身体一僵。
那是前世留下的。一道很浅的疤,在左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平时被头发遮着,几乎看不见。
“怎么来的?”云逸问,手指还停在那里。
“……剑伤。”凌墨说,“很多年前了。”
“疼吗?”
“早不疼了。”
云逸的手指在那道疤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以后别受伤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会心疼的。”
凌墨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抓住云逸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很软,很暖。
“云逸。”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小院……”凌墨顿了顿,“我想去看看。”
云逸的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凌墨点头,“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就去盖那样一个小院。你种药,我练剑。我们……”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有些话,他从来没说过。有些承诺,他从来没许过。
但今晚,月光太好,酒意太柔,眼前这个人……太真实。
“我们在一起。”凌墨终于说出口,“一直在一起。”
云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软,很暖,像春天里第一朵绽开的花。
“好啊。”他说,“说定了。”
他站起身,但脚步有些晃。凌墨立刻扶住他。
“我可能……”云逸揉了揉额角,“真的有点醉了。”
“回去吧。”凌墨说。
“再待一会儿。”云逸靠在他肩上,“这里风景好。”
凌墨没再坚持。他扶着云逸在亭边的栏杆上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
云逸靠着他,头枕在他肩上。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光下的荷花池。
夜风吹过,荷叶沙沙作响。有蛙声从池子深处传来,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
“凌墨。”云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蛙声盖过。
“嗯?”
“以后我们去哪里,都一起。”
凌墨身体微僵。
这句话太简单,又太重。简单到像一句醉话,重到像一生的承诺。
他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云逸的头发很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呼吸均匀,带着酒香。
凌墨伸手,轻轻环住云逸的肩膀。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惊醒一个梦。
“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起。”
云逸似乎笑了笑,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就不动了。
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他睡着了。
凌墨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肩上的人很轻,但他却觉得,那是他两辈子扛过的最重的东西——不是重量,是意义。
月光慢慢移动,从亭子的一角移到另一角。
池子里的荷花在夜色里静静开着。
远处的皇宫,灯火渐次熄灭。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蛙声,和肩上这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凌墨低头,看着云逸的睡颜。
月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梦话。
凌墨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低下头。
一个吻,落在云逸的额头上。
像羽毛一样轻,像月光一样柔。
云逸在睡梦中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往他怀里又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