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形怨灵盯着焕然一新的阵盘,浑身黑气剧烈翻涌。它没有五官的面部裂开一道缝隙,发出一种介于嘶吼与呜咽之间的声音——那声音里混杂着千百种不同的语调,有士兵冲锋的呐喊,有濒死者的哀嚎,有将领发令的怒喝。
那是古战场千年怨念的合唱。
它猛地张开双臂。
整个山腹中,那些从冰壁裂缝、地面孔洞中渗出的黑气,像是听到了召唤,疯狂涌向它的身躯。原本缩小了一圈的怨灵开始膨胀,三丈、四丈、五丈……
黑气在它面部凝聚,扭曲成一张巨大而狰狞的面孔。那张面孔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是咆哮的战士,时而像是哭泣的妇人,时而又化作某种非人的怪物。
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压来。
冰面炸裂,裂纹如蛛网蔓延。
凌墨站在阵盘前方三丈处,身形纹丝不动,只有衣摆在威压带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握剑的手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化神后期。”他低声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张巨大的怨灵面孔动了。
它没有扑过来,而是张开那张由黑气构成的“嘴”,喷出了一道黑色的洪流。那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是凝聚到实质的怨念,其中翻滚着无数扭曲的人脸、断肢、碎裂的兵器虚影。
洪流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凌墨没退。
他甚至向前踏了半步。
墨渊剑抬起,剑尖指向洪流中心,然后轻轻一划。
剑锋划过的轨迹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线。那线起初细如发丝,随即迅速扩散,化作一面宽三丈、高五丈的漆黑屏障,竖立在凌墨与洪流之间。
寂灭剑域,凝而成壁。
黑色洪流撞上屏障。
“轰——!”
山腹剧震,顶部的冰锥簌簌落下,砸在冰面上发出密集的碎裂声。但那些冰锥在靠近阵盘十丈范围内时,就被阵盘散发的冰蓝色光芒碾成了粉末。
屏障稳如磐石。
怨念洪流在屏障表面疯狂冲刷,却无法前进分毫。那些扭曲的人脸撞上屏障,就像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蒸发消失。
但凌墨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维持这种强度的剑域屏障,每一息消耗的剑元都足以抽干一个普通元婴修士。
怨灵面孔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吼。
它停止了喷吐,而是整个身躯向前一扑——那张巨大的面孔直接撞向了剑域屏障!
这一次,不是能量冲击,是实体碰撞。
“咔嚓……”
屏障表面出现了裂痕。
不是被撞碎的,是屏障自身的“寂灭”属性与怨灵的“存在”属性在法则层面互相侵蚀、抵消。怨灵的面孔在撞击中不断蒸发,但它的身躯太大了,后方的黑气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
它在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消耗凌墨。
凌墨眼神一凝。
他撤掉了屏障。
在屏障消失的刹那,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不是后退,而是迎着那张巨大的面孔冲了上去!
墨渊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圆。
圆成,剑出。
剑光不再是单一的黑色,而是分化成十二道,每一道都细如发丝,却凌厉到连视线触及都会感到刺痛。十二道剑光编织成一张网,朝着怨灵面孔罩去。
剑网所过之处,黑气像是遇到了滚刀的黄油,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怨灵面孔被剑网罩住,发出凄厉的惨叫。它的面部被切割出纵横交错的伤痕,那些伤痕无法愈合,因为伤口边缘附着着寂灭剑意,持续侵蚀着它的存在本身。
但怨灵的反击来得极快。
被切割的碎片没有消散,反而在空中一顿,然后像暴雨般射向凌墨!
每一块碎片都是一道浓缩的怨念冲击,数千块碎片,就是数千道攻击。
凌墨身形在空中诡异地折转三次,墨渊剑在身周舞成一团黑色的光球。剑光与碎片碰撞,发出密集的“嗤嗤”声,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冰水。
他挡下了九成。
但还有一成,穿透了剑光的缝隙。
三道黑气碎片击中了他的左肩、右腿和侧腹。
不是贯穿伤,那些碎片在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就化开了,像是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渗入体内。
凌墨闷哼一声,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怨灵抓住了这个机会。
那张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面孔重新凝聚,张开巨口,这一次不是喷吐洪流,而是直接咬向凌墨!
那张嘴大得足以吞下整个人。
凌墨抬剑格挡。
墨渊剑横在身前,剑身与怨灵的“牙齿”——那些由黑气凝聚成的尖锐凸起——碰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在山腹中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凌墨被这一击砸得向后滑退三丈,双脚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他握剑的手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流淌,滴在冰面上,瞬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珠。
但他站稳了。
而且剑没脱手。
怨灵似乎被激怒了。它没想到这个人类修士在硬接自己全力一击后还能站着。它那张巨大的面孔扭曲变形,从中央裂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四张稍小但同样狰狞的面孔,从四个方向扑向凌墨!
每一张面孔的威压,都接近化神中期。
这不是分身,是怨灵将自身怨念分裂成四份,每一份都拥有独立攻击的能力。代价是单个威力下降,但四面围攻,避无可避。
凌墨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瞳孔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剑域,”他轻声说,“全开。”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变了。
不是变暗,是变得“空”。
光线还在,冰壁还在,但那些东西的存在感被某种更高的优先级强行压制了。在这个范围内,唯一清晰的,只有凌墨,和他手中的剑。
以及,那四张扑来的怨灵面孔。
它们进入剑域范围的瞬间,速度骤降。
不是被阻力减缓,是它们自身的“运动”这个概念被剑域压制了。就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每一个动作都要付出数倍的能量。
凌墨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个细节——抬脚,转身,挥剑。
但剑光快得超出了视觉能捕捉的极限。
第一剑,斩向正前方的面孔。
剑锋没入黑气,从顶部切入,向下拖曳,像是裁纸刀划开纸张。那张面孔从中间被劈成两半,裂口处黑气疯狂涌动试图愈合,但寂灭剑意如附骨之疽,沿着裂口向内部侵蚀。
面孔在溃散前发出了最后的尖啸。
凌墨没看结果。
他借着第一剑的反作用力旋身,墨渊剑划出一道弧线,扫向左侧的面孔。
这一剑不是劈斩,是横扫。
剑锋所过,空间出现了细微的黑色裂痕——那是寂灭剑意浓郁到极致,暂时“抹除”了部分空间结构形成的景象。
左侧的面孔被拦腰斩断。
断口处的黑气没有试图重新连接,而是直接崩溃、消散。因为这一剑斩断的不仅是形体,还有它内部怨念之间的“联系”。
第三张面孔从右侧袭来。
凌墨没回头。
他左手并指成剑,向后一点。
指尖点出的位置,正好是那张面孔的“眉心”。一点漆黑的星芒在指尖闪现,没入黑气之中。
寂灭指,点入核心。
那张面孔僵在半空,然后从内部开始,像是风化的沙雕,一寸寸崩解成黑色的尘埃。
只剩最后一张面孔了。
它从后方扑来,已经近在咫尺。
凌墨甚至能闻到那张面孔散发出的、混合着血腥、铁锈和腐土的恶臭。
他没转身,也没格挡。
而是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墨渊剑向下坠落。
但在剑柄脱离手掌的瞬间,凌墨的右手五指猛然握紧,不是握住剑,是握住了“剑意”。
然后向身后一拽。
坠落的墨渊剑在空中一顿,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以比坠落快十倍的速度倒射而回,从后方刺入了那张面孔的“后脑”!
剑尖从面孔的“口部”穿出。
那张面孔的扑击动作戛然而止,黑气构成的身躯剧烈颤抖,然后轰然炸开。
四张面孔,全灭。
凌墨抬手,接住了倒飞回来的墨渊剑。剑身温热,还在微微震颤,像是刚完成狩猎的猛兽在低吼。
他拄着剑,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
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左肩、右腿、侧腹那三处被怨气碎片击中的地方,衣服已经被腐蚀出破洞,下面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并且那些青黑色正在缓慢地向周围蔓延。
怨气入体,在侵蚀他的经脉。
更严重的是剑元的消耗。
刚才那四剑,加上全开的剑域,几乎抽干了他七成的剑元。如果不是他根基扎实,剑元总量远超同阶,此刻已经力竭倒地了。
冰蓝色的阵盘在他身后缓缓旋转,散发出的光芒柔和而稳定。辅助能量回路已经彻底激活,阵盘与回路的共鸣形成了某种力场,将周围十丈内的空间保护起来。
云逸站在阵盘旁,双手按在阵盘边缘,闭着眼睛,额头贴着冰凉的阵盘表面。他在做最后的调试——让辅助回路与上古大阵的节奏完全同步,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断,否则前功尽弃。
他的神识能感知到外界的战斗,每一剑的碰撞,每一次能量的爆发,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识海里。
他能“看”到凌墨受伤,能“看”到剑元的急速消耗,能“看”到那些侵入凌墨体内的怨气正在破坏经脉。
但他不能动。
还差最后一点,最后三十息。
山腹中的黑气并没有因为四张面孔被灭而减少。
相反,那些溃散的黑气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盘旋、汇聚,重新凝聚成一个更大的核心。这一次,它不再化为人形或面孔,而是凝聚成一团直径超过十丈的、不断翻滚旋转的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千万人的哭嚎被压缩成了同一个频率。
威压在攀升。
化神后期巅峰……还在涨……
凌墨拄着剑站起来。
他抬头看着那个黑色漩涡,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怨灵,比他预想的更难缠。它没有智慧,但有本能——一种将千年怨念凝聚、重组、进化的本能。每一次被击溃,它都能从溃散中吸取教训,以更强大的形态重新出现。
现在这个漩涡形态,几乎将整个山腹中残留的怨气全部吸收了进去。它的能量层级,已经无限接近炼虚期。
虽然只是能量层级,没有炼虚期对法则的掌控,但那庞大的总量,足以用最笨拙的方式碾碎一切。
漩涡开始下降。
不是扑击,是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压下来。就像天塌了,一整片天空朝着地面压来。
压力。
纯粹的质量带来的压力。
冰面开始大面积龟裂,冰壁上的裂缝蔓延到深处,整座山都在震动。
阵盘散发出的冰蓝色光芒被压制得收缩到五丈范围,光芒也变得暗淡,像是风中残烛。
凌墨站在光芒边缘,抬头看着那片压下来的黑暗。
他的剑元只剩两成。
体内怨气在侵蚀,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没退。
一步都没退。
他回头看了一眼。
云逸还闭着眼睛,额头贴着阵盘,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觉。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正处在某种高度专注的状态。
还差多久?
凌墨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片黑暗压下来的时候,阵盘的光撑不住,云逸会被压碎。
所以,不能让它压下来。
凌墨转回头,看向那片黑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到极限,然后缓缓吐出。随着吐息,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化。
原本因为消耗过度而有些紊乱的剑意,重新变得凝实、锋利。
他松开了拄着的墨渊剑。
剑悬浮在空中,剑尖向上,对准那片压下的黑暗。
凌墨双手在胸前结印,十指翻飞,快得留下残影。那不是剑诀,是某种古老的、带着禁忌气息的秘法手印。
随着手印的凝结,他周身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从心脏位置开始蔓延,爬过脖颈,爬上脸颊,像是某种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每一道纹路浮现,他的气息就强盛一分。
但代价是,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白得像纸,白得像冰。
嘴唇失去了血色。
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要把魂魄都烧尽的黑色火焰。
“前世所创,燃魂剑诀。”凌墨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以三成神魂为柴,燃一刻钟的炼虚之力。”
“够用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那片压下的黑暗漩涡。
墨渊剑感应到了主人的决意,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剑身剧烈震颤,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将山腹顶部的冰层照出一片幽暗的光影。
怨灵漩涡似乎感知到了威胁,下降的速度加快。
凌墨眼神一狠,最后一个手印即将完成——
“凌墨!”
一声急喝从身后传来。
云逸睁开了眼睛,他的手离开了阵盘,正朝这边冲来。那双总是温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惊怒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