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风城的午后阳光带着北境特有的清冽，照在人脸上，能感觉到温度，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但今天不一样。
云逸站在山腹出口外的平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的冰灵气，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夹杂着阴冷怨气的浑浊灵气，而是变得纯净、清透。每一次呼吸，吸入的灵气都带着冰雪融化后山泉般的甘冽，顺着经脉流淌时，连之前消耗过度的疲惫感都缓解了些许。
“这是……”他抬头看向天空。
护山大阵形成的蓝色光罩笼罩着整座城池，光罩表面，无数古老的符文正在缓缓流转。那些符文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每一笔每一划都散发着稳固而强大的气息。
光罩在“呼吸”。
不是物理上的呼吸，是能量层面的循环——从城池下方的灵脉抽取灵气，经过阵眼核心的转化和净化，再均匀地散布到光罩保护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再循环，再净化。
生生不息。
“大阵彻底活了。”凌墨站在他身侧，也仰头看着那道光罩，“而且比设计之初更强。”
“辅助回路的功效。”云逸轻声说，“它不只是修复，是优化。现在的能量循环效率，至少是之前的三倍。”
冰澜真人站在两人身后三步处，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那道光罩，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生怕一眨眼，这景象就会消失。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凝结成冰珠，她都没去擦。
“师尊……”旁边一名年轻的女弟子小声唤她，声音也哽咽了。
冰澜真人这才回过神，她转身，对着云逸和凌墨，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触及膝盖。
“二位道友，”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玄冰阁上下三千弟子，冰风城七万百姓……谢过救命之恩。”
她身后的十几名玄冰阁高层，也跟着齐齐鞠躬。
云逸想说什么，凌墨却先开口了。
“不必。”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各取所需。”
冰澜真人直起身，擦了擦眼泪，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话虽如此，但此恩重于山。从今日起，玄冰阁与青云门永世交好，与二位道友更是……但凡有所需，玄冰阁万死不辞。”
这话说得很重。
但云逸知道，她是认真的。
“真人言重了。”云逸温和地说，“先看看阵眼吧，虽然修复了，但后续的维护还需要你们自己来。”
“是是是。”冰澜真人连忙点头，“请随我来，我已备好静室，二位先休息片刻，待——”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天空，开始下雨了。
不是雪，是雨。
北境的天空，在这个季节，本该只有雪。但此刻，细细的、温润的雨丝从天空飘落，落在冰蓝色的光罩上，没有穿透，而是在光罩表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些涟漪扩散开来，将光罩映照得如同倒悬的湖面。
雨丝越来越多。
然后，它们穿过了光罩。
不是强行穿透，是光罩“允许”它们穿过——每一滴雨在接触光罩的瞬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冰蓝色光晕，然后才轻盈地落下。
雨滴落在冰面上。
“滋……”
轻微的声音响起。
被怨气侵蚀了千年、呈现出灰黑色的冰面，在雨滴触及的瞬间，颜色开始变化。灰色褪去，黑色消融，冰面恢复了原本的、晶莹剔透的冰蓝色。
而且不止颜色。
那些因为怨气侵蚀而布满裂痕、脆化严重的冰层，在雨滴的滋润下，裂痕开始愈合。不是被填补，是冰层自身在“生长”，就像伤口愈合一样，新的、更坚固的冰晶沿着裂痕边缘生长出来，将裂缝弥合。
雨滴落在建筑上。
石质的城墙，木质的房屋，所有被怨气长期侵蚀而显得暗淡破败的表面，都开始焕发新生。石料恢复了光泽，木材泛出了原本的木纹，连墙角那些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苔藓，都重新冒出了一点极淡的绿意。
雨滴落在人身上。
云逸伸出手，一滴雨落在掌心。
凉的，但不冰。雨滴里蕴含着一股温和的、充满生机的力量，顺着皮肤渗入体内，之前因为神识消耗过度而产生的隐隐刺痛，在这股力量的滋润下，迅速缓解。
“这是……”他看向凌墨。
凌墨也伸着手，雨滴落在他掌心。他能感觉到，雨滴里不仅有生机之力，还有一丝……寂灭的余韵？
不对，不是寂灭。
是被净化、被转化后的怨念能量。那些千年怨念被“生灭丹”炼化后，释放出的最精纯的精神本源，被大阵吸收，又经过阵眼的转化，化作了这场蕴含着净化与新生之力的甘霖。
“天地异象。”凌墨低声说，“大阵重生，净化怨土，天道有感，降下甘霖。”
这话声音不大，但冰澜真人和她身后的弟子们都听到了。
她们呆呆地看着这场雨，看着雨中的城池一点点恢复生机，看着自己身上那些因为长期接触怨气而产生的隐疾在雨水的滋润下慢慢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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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有人哭了。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压抑的、释放的、喜极而泣的哭声，在雨声中蔓延开来。
那些哭声里，有老人，有孩子，有修士，有凡人。他们跪在雨里，仰着头，任由雨水打湿脸庞，混着泪水流下。
千年了。
冰风城被怨气笼罩千年了。
城里的老人从出生起，就知道天黑不能出门，知道靠近山脚会做噩梦，知道城外的冰原深处有“不干净的东西”。孩子们从小被教育要远离那些黑色的冰，不能碰，不能看，甚至不能想。
修士们更苦。她们要常年维持大阵，要清理偶尔渗透进来的怨灵，要看着同门因为怨气侵蚀而修为停滞、甚至走火入魔。
所有人都习惯了。
习惯在阴霾下生活，习惯在恐惧中修行，习惯这座城永远灰暗、永远冰冷。
但现在，雨来了。
这场雨洗去的，不只是怨气。
还有千年的压抑，千年的恐惧，千年的绝望。
冰澜真人也在哭。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混着雨水，浸湿了衣襟。这位化神期的女修，执掌玄冰阁数百年，在弟子面前永远威严稳重的阁主，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不能自已。
云逸看着这场雨，看着雨中哭泣的人们，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怨灵，没有魔气，但也有绝望，也有苦难。他曾经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做研究，想用自己学的知识，去治愈那些被认为“无药可救”的疾病。
后来他穿越了，成了修仙界的“废柴丹修”。
但他没变。
他还是想用自己会的，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值得。”他轻声说。
凌墨侧头看他：“什么值得？”
“所有。”云逸说，“导能灵胶，雪魂晶，暴风山谷的冒险，阵眼里的战斗……所有这一切，都值得。”
凌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嗯。”
雨还在下。
但雨势变小了，从开始的细密雨丝，变成了稀疏的雨点。每一滴雨都很大，很饱满，落在冰面上，能砸出一个小小的、晶莹的水花。
天空开始放晴。
不是突然放晴，是乌云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还在飘落的雨点上，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彩虹。
一道，两道，三道……
无数道微小的彩虹，在冰风城上空交织，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光晕里。
城中的哭声渐渐停了。
人们仰着头，看着那些彩虹，看着雨后的晴空，看着笼罩城池的冰蓝色光罩——那光罩现在明亮得像最好的蓝宝石，符文流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
有人跪了下来，朝着山腹方向，深深叩首。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朝着那个方向叩拜。他们不知道具体是谁修复了大阵，但他们知道，恩人就在那里。
山腹出口的平台。
冰澜真人和她的弟子们，也转过身，对着云逸和凌墨，再次深深鞠躬。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语言在这一刻显得苍白。
云逸看着下方城池中跪拜的人群，看着空中渐渐消散的彩虹，看着身边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的凌墨。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真人，”他转身对冰澜真人说，“静室准备好了吗？我有点累了。”
冰澜真人连忙直起身：“准备好了！早就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她亲自引路，带着两人走下平台，朝着玄冰阁主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玄冰阁弟子，都会停下脚步，对着他们深深行礼。那些行礼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鞠躬，有的拱手，有的甚至单膝跪地——但眼神里的感激和尊敬，是一样的。
云逸有些不自在。
他习惯了被轻视，被嘲笑，被当成“废柴”。突然被这么多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凌墨走在他身侧，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
“习惯就好。”凌墨低声说，“以后会更多。”
云逸侧头看他：“你好像很习惯？”
“前世经历过。”凌墨说，语气很平淡，“比这更大的场面。”
云逸想了想，点头：“也是，你前世是剑尊。”
“但那时候，”凌墨顿了顿，“没有人会这样真心实意地感激。”
云逸愣了一下。
他听出了凌墨话里那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情绪。
前世剑尊，高高在上，世人敬畏多于感激。这一世，他护着云逸，做这些事，反而收获了最纯粹的谢意。
这算不算……一种改变？
玄冰阁主殿后方的庭院里，有一排独立的静室。冰澜真人将两人带到最里面的两间，这两间静室相邻，门口都挂着隔绝神识的玉牌。
“这里绝对安静，灵气也最充裕。”冰澜真人说，“二位请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门外值守的弟子。”
她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云逸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静室不大，但很干净。一张玉床，一个蒲团，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盘灵果。墙壁上镶嵌着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
最妙的是，室内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外界的五倍。而且灵气纯净，没有丝毫杂质。
“不错。”云逸评价道。
凌墨也看了看自己的那间，布局差不多。
“你先休息。”凌墨说，“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云逸点头，进了静室，关上了门。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神识消耗过度，灵脉也有些损伤，但都不严重。那场甘霖的滋润效果很好，再加上静室里充沛的灵气，估计调息一两个时辰就能恢复。
他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
但刚入定没多久，就听到了敲门声。
很轻，三下。
云逸睁开眼睛：“进。”
门开了，凌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玉盒。
“冰澜真人送来的。”凌墨走进来，把玉盒放在桌上，“说是‘冰髓凝神露’，对恢复神识有奇效。”
云逸打开玉盒，里面是三支小巧的玉瓶。拔开一支的塞子，一股清冽的香气飘出来，闻一下都觉得精神一振。
“好东西。”云逸评价道，“不过我用不着，那场甘霖的效果足够了。”
“她坚持要送。”凌墨在桌边坐下，“还送了很多别的东西，我都放在隔壁了。”
云逸看了他一眼：“你收下了？”
“收了一部分。”凌墨说，“推不掉。”
云逸笑了：“也是，推不掉。”
他拿起一支玉瓶，倒出一滴凝神露在指尖。液体晶莹剔透，带着淡淡的蓝色，触感冰凉，但入体后立刻化作温润的药力，滋养着识海。
确实效果好。
“对了，”云逸突然想起什么，“那颗‘生灭丹’，你研究了吗？”
凌墨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颗半透明的珠子，放在桌上。
珠子在月光石的光线下，内部那些细微的光点流转得更明显了。生机与寂灭，生与死，两种力量在极小的空间里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很稳定。”凌墨说，“比我想象的稳定。”
“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凌墨拿起珠子，放在掌心，“但至少现在，它没有任何要崩溃的迹象。”
云逸凑过去看。
两人头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雨水和冰雪的气息。
“如果，”云逸盯着珠子，眼睛亮亮的，“如果我们能把这个平衡放大呢？不只是一颗珠子，而是……一种功法？一种战斗方式？”
凌墨侧头看他：“你是说，让我的剑意和你的生机之力，在战斗中随时保持这种共鸣状态？”
“对。”云逸点头，“就像之前那样，频率同步，生灭共存。那一剑的威力，你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了。”凌墨回忆着那一剑的感觉——生机与寂灭共鸣，净化怨念的效果远超单纯的寂灭剑意，“但那是临时的。我们维持不了太久。”
“所以需要练习。”云逸说，“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让我们的灵力能快速、稳定地进入同步状态。不需要一直维持，只要在关键时刻能用出来就行。”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就像……就像化学反应里的催化剂。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催化点’，一触发，两种力量就能自动共鸣。”
凌墨听着，虽然有些词听不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
“可以试试。”他说，“但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有。”云逸笑了，“等这边事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研究。”
凌墨看着他的笑容，看了两息。
然后他站起身：“你先休息。这些事，不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云逸。”
“嗯？”
“今天，”凌墨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云逸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凌墨顿了顿，“拦住了我。”
云逸明白了。
他指的是燃魂剑诀的事。
“不用谢。”云逸说，“我只是……不想看你再做傻事。”
凌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逸坐在蒲团上，看着桌上那颗“生灭丹”，看着玉盒里的冰髓凝神露，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放晴的天空。
心里很平静。
还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他知道，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他和凌墨的力量可以共鸣。
还有其他东西，也在悄然改变。
他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