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为鱼肚白时，云逸醒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是蒲团，是那张玉床。身上盖着薄毯，毯子边缘被仔细地掖好。月光石的光已经调暗了，只留下刚好能看清室内的亮度。
静室里很安静。
云逸坐起身，感觉了一下身体的状态。神识恢复了七八成，灵力也基本补满了，只有经脉还有些隐隐的酸胀感，那是过度透支后的正常反应，调息一两天就能好。
他记得昨晚的事。
记得自己给凌墨疗伤，记得最后那股暴戾的心魔气息，记得自己强行把那团东西剥离出来，然后……然后就睡着了。
倒在凌墨怀里。
云逸揉了揉眉心，下床走到桌边。桌上放着昨晚喝空的汤碗，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了。旁边多了一个玉壶，壶身温热，里面装着刚泡好的灵茶。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清澈，香气清雅，是上好的北境雪茶。
刚喝了两口，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凌墨。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之前那件破损的玄色劲装，而是另一套相似但崭新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一丝不苟。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那种从内透出来的寒意消失了。
“醒了？”凌墨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感觉如何？”
“好多了。”云逸说，“你呢？怨气清理干净了吗？”
“干净了。”凌墨在桌边坐下，“多谢。”
“客气什么。”云逸给他也倒了杯茶，“那个玉瓶呢？我昨晚封印的那团东西。”
凌墨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个贴了三道符箓的玉瓶，放在桌上。
玉瓶在桌上微微颤动，里面的东西似乎还在挣扎，但被符箓压制着，无法冲破。
“这东西很麻烦。”凌墨说，“混合了怨气和我的心魔气息，一旦失控，比单纯的怨灵更难对付。”
“我知道。”云逸拿起玉瓶，仔细看了看，“但留着有用。心魔气息本质上也是一种精神能量，如果能找到方法净化、转化，说不定能成为研究‘丹剑合一’的材料。”
凌墨看了他一眼：“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用途。”
“职业病。”云逸笑了笑，把玉瓶收起来，“对了，冰澜真人那边有消息吗？大阵彻底稳定了？”
“稳定了。”凌墨说，“她早上派人来过，说等我们休息好了，想正式道谢。我让他们午后再来。”
云逸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凌墨说，“你睡了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也就是八个小时。云逸确实感觉精神好多了。
“那下午去一趟吧。”他说，“总要让她们安心。”
两人又在静室里待了一会儿，喝了茶，简单吃了点玄冰阁送来的灵果点心。云逸顺便把昨晚画的那些关于“生灭丹”和“桥梁”的草图给凌墨看，两人讨论了几句，但都没什么突破性进展。
“可能需要实际试炼。”云逸最后说，“纸上谈兵总是差点意思。”
“等离开北境后。”凌墨说，“找个安静的地方。”
午后，冰澜真人亲自来了。
她换了一身正式的法袍，冰蓝色的绸缎上用银线绣着玄冰阁的徽记——一朵盛开的雪莲。头发也仔细梳过，戴了简单的玉簪。虽然眼睛还有些红肿，但气色好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二位道友休息得可好？”她进门就笑，笑容真诚而热情。
“很好。”云逸起身相迎，“真人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冰澜真人连连摆手，“二位请随我来，阁中诸位长老都在主殿等候，想当面向二位致谢。”
云逸看了凌墨一眼，凌墨微微点头。
两人跟着冰澜真人出了静室，穿过庭院，走向玄冰阁的主殿。
一路上遇到的玄冰阁弟子，无论是正在练剑的、打坐的、还是匆匆走过的，看到他们都会停下脚步，恭敬行礼。那些眼神里的感激和尊敬，比昨天更加明显。
主殿建在山腰处，规模不算特别宏大，但很精致。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粗略一看，至少有三四百，都是玄冰阁的内门弟子和执事。她们按照修为高低排列整齐，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广场边缘冰松的声音。
看到云逸和凌墨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没有审视，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
冰澜真人引着两人走上主殿前的台阶，台阶上方，十几位身着长老服饰的女修已经等在那里。她们年龄各异，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正值中年，但看向云逸和凌墨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云大师，凌道友。”一位看起来最年长的老妪上前一步，她是玄冰阁的大长老，修为比冰澜真人还高一线，已经接近化神后期，“老身代表玄冰阁上下，谢过二位再造之恩。”
她深深鞠躬，身后所有长老跟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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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下的弟子们，也齐刷刷躬身。
几百人同时行礼，场面肃穆而震撼。
云逸有些不自在，凌墨倒是坦然受了这一礼。
“诸位不必如此。”云逸等她们直起身，才开口，“护山大阵修复，对玄冰阁是新生，对我们也是功德一件。双赢之事，无需行此大礼。”
“话不能这么说。”大长老摇头，声音苍老但有力，“千年隐患，阁中多少代先辈想尽办法都无法根除。二位一来，不仅修复大阵，更是净化怨土，引来天地甘霖。此等恩德，玄冰阁铭记于心。”
她转身，从身后一名年轻弟子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一个巴掌大的冰玉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通体晶莹的蓝色晶体。晶体内部有光点在缓缓流转，像是封存了一片星空。
“这是‘万年冰髓晶’。”大长老说，“产自北境最深处的极寒冰层，万年才能凝结一块。其中蕴含的冰系本源之力，对修炼冰系功法有极大助益，也是炼制冰系法宝的顶级材料。”
她将盒子往前递了递。
云逸能感觉到那块晶体散发出的精纯寒气，确实是好东西。但他没接。
“太贵重了。”他说，“修复阵眼时，冰澜真人已经给过一块万年冰髓，足够用了。”
“那是材料，这是谢礼。”大长老坚持，“请务必收下。”
云逸看向凌墨。
凌墨开口：“收下吧。推来推去，浪费时间。”
云逸这才接过盒子，入手冰凉，但冰得舒服。
大长老又从托盘里取出第二样东西——一卷用某种银色丝线编织成的卷轴。卷轴展开，上面是用古老文字书写的功法，字迹间有冰蓝色的灵光流转。
“这是我玄冰阁镇阁功法《玄冰真解》的上半部。”大长老说，“此功法直指冰系大道本源，修炼到极致，可掌控一方冰雪世界。虽不及二位所修功法，但或许能触类旁通，对二位的研究有所帮助。”
这个礼更重了。
镇阁功法，是一个宗门最核心的传承。哪怕只是上半部，也代表着绝对的信任。
云逸这次真的犹豫了。
“这……”他看向冰澜真人，“真人，功法传承乃宗门根基，外传恐怕不妥。”
“没有什么不妥。”冰澜真人开口，语气坚定，“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玄冰阁今日能重获新生，靠的是二位。这功法若能对二位有所帮助，才是它最大的价值。”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只是上半部，最高修炼到化神期。下半部涉及炼虚以上的奥秘，需阁主口传心授，不会外传。所以请放心收下。”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云逸接过卷轴，入手轻若无物，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古老气息。
“多谢。”他郑重地说。
大长老取出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巴掌大小，通体由深蓝色的寒玉雕成。令牌正面刻着玄冰阁的雪莲徽记，背面刻着两个古字——客卿。
“这是我玄冰阁的‘客卿太上长老’令牌。”大长老双手捧着令牌，声音更加庄重，“持此令牌，在北境范围内，可调动玄冰阁所有资源，包括但不限于情报、物资、人力。权限仅次阁主，阁中弟子见令如见阁主本人。”
她看向云逸和凌墨：“此令牌不绑定个人，二位谁持有都可以。或者，二位都可以是玄冰阁的客卿太上长老。”
这个礼，已经重到无法用价值衡量了。
它代表的不是财物，不是功法，是一个宗门最高级别的友谊和信任。
云逸和凌墨对视一眼。
这一次，凌墨先开口了。
“令牌我们收下。”他说，“但有个条件。”
“请讲。”冰澜真人立刻说。
“玄冰阁不必为我们破例。”凌墨说，“我们不会轻易动用令牌调动资源，除非遇到必须借助贵阁力量才能解决的大事。平日里，我们还是以朋友的身份往来。”
冰澜真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凌墨的意思。
收下令牌，代表接受玄冰阁的友谊。但不过度使用权力，是不想让这份友谊变质成交易，也不想让玄冰阁为难。
这是真正的尊重。
“好。”冰澜真人重重点头，“就依凌道友所言。”
大长老将令牌递给云逸，云逸接过，入手温润，能感觉到令牌内部有一个精密的阵法，记录着持有者的气息和权限信息。
三样谢礼交接完毕，冰澜真人和诸位长老明显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流程就简单多了。冰澜真人在主殿设宴，招待云逸和凌墨。宴席不算奢华，但每道菜都是北境特有的灵材精心烹制，对恢复元气、温养经脉大有裨益。
席间，玄冰阁的几位长老轮番敬酒——不是凡酒，是用雪莲和冰泉酿造的灵酒，酒劲温和，灵气充沛。云逸喝了几杯，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连经脉的酸胀感都缓解了不少。
凌墨也喝了一点，但不多。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冰澜真人举杯站起。
“云大师，凌道友。”她看着两人，眼神诚挚，“今日之后，玄冰阁与青云门永世交好。北境之内，但凡二位有所需，玄冰阁上下——万死不辞。”
这话她说得很慢，很重。
每个字都像是刻在了冰上，不会融化。
云逸也站起身，举杯。
“真人言重了。”他说，“朋友之间，本该互相扶持。日后玄冰阁若有需要，只要传讯一声，我们也会尽力相助。”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宴席结束后，冰澜真人亲自送两人回静室。
路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云大师，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真人请讲。”
“昨日阵眼中，二位最后施展的那一招……”冰澜真人斟酌着用词，“那股力量，似乎……非同寻常？”
云逸知道她指的是“生灭丹”雏形引发的那一剑。
“那是我们正在研究的一种新手段。”云逸没有隐瞒，但也说得比较模糊，“将丹道与剑道结合，尝试产生一些特殊效果。”
冰澜真人眼睛一亮：“丹剑合一？”
云逸有些意外：“真人听说过？”
“只是猜测。”冰澜真人说，“古籍中有零星记载，上古时期有丹道宗师与剑道强者结为道侣，两人之力可互补共鸣，产生远超单独施为的效果。但具体如何实现，早已失传。”
她顿了顿，看向云逸和凌墨：“二位莫非……找到了那条路？”
“只是初步尝试。”云逸说，“距离真正的‘合一’还很远。”
“那也已经很了不起了。”冰澜真人感叹，“若能成功，二位必将开创一个新时代。”
回到静室，关上门，云逸看着手里那块客卿令牌，又看了看桌上的冰髓晶和功法卷轴，摇了摇头。
“礼太重了。”他说。
“她们觉得值得。”凌墨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卷《玄冰真解》翻了翻，“这功法确实不错，虽然我们不会主修，但其中关于冰系能量精细控制的法门，对你研究‘丹剑合一’可能有启发。”
云逸凑过去看。
两人头挨着头，研究了一会儿功法。确实如凌墨所说，这功法在能量控制方面有独到之处，尤其是如何将冰系灵力压缩、塑形、维持稳定状态的部分，对云逸思考如何搭建“桥梁”很有帮助。
“对了，”云逸突然想起什么，“那块冰髓晶，你拿着吧。你修剑道，肉身强度很重要，这东西可以用来淬体。”
凌墨看了他一眼：“你用不着？”
“我用造化灵力温养身体就够了。”云逸说，“而且我是丹修，对肉身强度要求没那么高。你不一样，你是剑修，还要挡在我前面，身体不够硬怎么行。”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理所当然。
凌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真的收起了那块冰髓晶。
“谢了。”他说。
“客气。”云逸笑了笑，继续低头看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