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没动,侧耳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云逸起床了,先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的吱呀声,接着是……
“早啊,凌墨。”
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刚醒的微哑。
凌墨这才起身,整理好衣袍开门。云逸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灵粥和几碟小菜。
“我让学院仆役送的早餐。”云逸把托盘放在院中石桌上,“尝尝,据说这粥是用问道峰特有的‘晨露米’熬的。”
两人对坐用餐。粥确实香醇,米粒饱满晶莹,入口即化,灵力温和地滋养着经脉。
“今天做什么打算?”凌墨问。
“熟悉环境,顺便准备茶会要讲的内容。”云逸喝了口粥,“你呢?剑院那边不打算去看看?”
“不急。”凌墨淡淡道,“先陪你。”
云逸筷子顿了顿,抬头看他:“凌墨,你不用总围着我转。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知道。”凌墨夹了块腌笋放进云逸碗里,“但陪你,就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事。”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云逸一时竟无法反驳。
饭后,云逸真的开始准备讲学内容。他在院中石桌上铺开纸笔,一边梳理思路一边记录要点。凌墨则坐在不远处的竹荫下,膝上横着墨渊剑,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神识笼罩整个清竹轩,警戒着任何风吹草动。
“凌墨,问你个问题。”云逸忽然抬头。
“说。”
“你觉得,修行是什么?”
凌墨睁开眼:“为何这么问?”
“我在想茶会上该怎么开头。”云逸放下笔,“如果直接讲‘科学修仙’,恐怕那些老学究会觉得离经叛道。得找个他们能接受的切入点。”
凌墨沉吟片刻:“修行是逆天改命,是与天地争一线生机。”
“很标准的答案。”云逸笑了,“但如果我告诉你,修行其实是一套‘能量转化与储存系统’呢?”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你看——修士吐纳灵气,转化为灵力储存在丹田,这是‘能量输入与储存’。施展法术时调用灵力,这是‘能量输出’。而不同功法,本质上是不同的‘能量转化效率模型’。”
凌墨走过来,看着纸上那些陌生的符号和线条。他看不懂那些标注,但能理解云逸的意思。
“很有趣的角度。”他评价道,“但那些长老可能会说,修行重在感悟天道,而非计算效率。”
“所以我要证明,效率提升本身就是一种‘道’。”云逸眼睛亮起来,“就拿炼丹来说。传统丹方只讲究药材配比和火候,但同样的药材,用‘三段式升温法’比‘恒定火温法’成丹率高两成,这是什么?”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规律。”
“发现规律,利用规律,这就是科学,也是修行。”云逸越说越兴奋,“剑道不也一样吗?同样的灵力,通过不同剑诀施展,威力天差地别。为什么?因为剑诀本质上是‘灵力传导与释放的最优路径模型’——”
他忽然停住,因为发现凌墨正专注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说得太枯燥了?”云逸摸了摸鼻子。
“不。”凌墨摇头,“只是觉得,你思考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因为我是穿越者嘛。”云逸半开玩笑。
“不是这个原因。”凌墨很认真,“就算没有前世的记忆,你也会用这种方式看待世界。这是你的本性——把一切拆解,理解,重组。”
云逸怔了怔。
凌墨拿起他画的示意图:“就像这个。我看不懂这些符号,但我能感觉到,你在尝试用一套全新的语言来描述修行。这套语言可能比我们现在用的更……精确。”
这话说到云逸心坎里去了。他确实一直在尝试——用物理、化学、生物学的概念来解释修仙现象,虽然经常碰壁,但每次有新的发现,都让他兴奋不已。
“谢谢你懂我。”云逸轻声道。
凌墨没接话,只是拿起另一张纸:“关于‘丹剑合一’,你怎么想?”
话题转回正事,云逸重新坐直身体:“我正想跟你讨论这个。”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球——这是他用北境获得的“冰晶石”自制的记录法器,可以储存和回放灵力波动影像。
激活水晶球,一幅立体影像浮现:正是当初在玄冰阁阵眼中,两人灵力共鸣形成“生灭剑丹”的场景。影像中,黑色的寂灭剑气和绿色的造化灵力交织旋转,最终凝聚成那颗内核生机、外裹死寂的光球。
“我复盘了十七次。”云逸指着影像,“发现几个关键点。第一,我们的灵力共鸣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发生了某种‘相变’——就像水和冰,本质相同,形态不同。”
凌墨凝神细看:“第二呢?”
“第二,共鸣发生时,我们两个人的情绪波动频率高度一致。”云逸调出另一段影像,这次显示的是两人当时的灵力频谱图,“你看这里,你的剑元波动频率是每息三百七十二震,我的灵力是每息一百八十六震——正好是你的二分之一。这在物理学上叫做‘谐波共振’,是最稳定的共振模式。”
凌墨虽然听不懂“物理学”“谐波”这些词,但他明白了核心意思:“所以,情绪同步导致了灵力频率匹配?”
“对。”云逸点头,“但这还不够。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放大影像的某个细节。在生灭剑丹形成的瞬间,可以看见剑气和灵力的交界处,产生了极其细微的空间扭曲。
“这是……法则波动?”凌墨瞳孔微缩。
“没错。”云逸关掉影像,“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触及了法则层面。我猜,创造与毁灭这两种对立力量的融合,本身就会引动深层次的法则变化。就像正负电荷相遇会产生雷电一样。”
凌墨沉默了很久。
他在消化云逸的话。前世的他也曾达到大乘期,对法则有所感悟,但从未想过可以用这种方式去理解和描述它。
“那本《五行衍道录》……”凌墨缓缓道,“或许真能给我们答案。”
“所以茶会一定要成功。”云逸握拳,“拿到那本书,我们才有可能真正掌握丹剑合一,唤醒玄武。”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话题渐渐从理论转向实际应用。
“对了,我昨晚想到个点子。”云逸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淡蓝色的丹药,“这叫‘清心丹’,二品,最普通的凝神静气丹药。但我改良了一下。”
凌墨接过丹药,神识扫过:“灵力结构更稳定,药力……估计提升了三成?”
“四成。”云逸得意道,“而且炼制时间缩短了一半。想知道我怎么做到的吗?”
“说。”
“传统清心丹的丹方里,有一味‘宁神花’,需要文火慢炼两个时辰。”云逸又取出一朵晒干的蓝色小花,“但宁神花的有效成分其实是花瓣中的‘静心碱’。我测试过,静心碱在八十度的温度下活性最高,超过一百二十度就会分解。而传统文火炼丹,丹炉内温度在一百五十度到两百度之间——”
他在纸上画了个温度曲线图:“所以至少三成药力在炼制过程中就被破坏了。我改进的方法是,先低温萃取静心碱,再在成丹前加入,避免了高温破坏。”
凌墨看着那张温度曲线图,忽然道:“这思路,可以用在剑诀上。”
“嗯?”
“有些剑诀需要将灵力压缩到极致再爆发。”凌墨若有所思,“但如果压缩过程中灵力逸散过多,威力就会大打折扣。或许可以像你这样,找到‘最佳压缩节点’,分段处理。”
云逸眼睛一亮:“对啊!这就是‘最优化问题’!我们可以一起研究——”
他话说一半停住,因为凌墨忽然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云逸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有头发挡着,你看图纸不方便。”凌墨收回手,语气平静。
云逸耳根有点热:“哦。”
两人继续讨论,但云逸发现,自己说话时总不自觉往凌墨那边靠。一开始只是肩膀挨着肩膀,后来讲得投入了,几乎半边身子都倚了过去。
凌墨身体僵了一瞬,但没躲开,反而微微侧身,让云逸靠得更舒服些。
等云逸终于讲完一个复杂的数据模型时,才意识到自己几乎窝在凌墨怀里了。
他猛地坐直,耳朵红透:“我……我是不是靠太近了?”
“没有。”凌墨说,“这样挺好。”
云逸张了张嘴,想说“这哪里好了”,但对上凌墨那双坦然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你不觉得别扭?”
“不觉得。”凌墨顿了顿,补充道,“你身上有药香,很好闻。”
云逸这下连脖子都红了。
他轻咳一声,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那个……茶会的事,我打算现场演示改良清心丹的炼制过程。用数据说话,比空讲理论更有说服力。”
“需要我配合吗?”
“暂时不用。”云逸摇头,“但茶会之后,学院肯定会有人想试探我们的实力。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出手。”
“好。”凌墨应得干脆。
院外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一个穿着学院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站在院门外,恭敬行礼:“云长老,凌前辈。院长让我送来茶会的具体安排。”
云逸接过玉简,神识一扫。
茶会定在三日后辰时,地点在问道峰顶的“观云台”。参与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各自的职务和修为——最低也是元婴中期,最高那位“阵院首席长老”竟是化神后期。
“阵院……”云逸若有所思,“玄冰阁大阵的事,他们肯定最感兴趣。”
凌墨也看了名单:“剑院首席长老闭关未出,来的应该是副首席。这人我前世听说过,性子直,剑道走刚猛路线,不难应付。”
“你对这些人很了解?”
“前世打过交道。”凌墨淡淡道,“不过那时我是以散修身份来的,他们没这么客气。”
云逸能想象那个画面——前世的凌墨独来独往,一身寂灭剑意让人不敢靠近,恐怕没少跟这些学院派起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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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又递上一份请柬:“另外,皇城‘百宝阁’今晚有一场拍卖会,这是给二位的贵宾请柬。院长说,二位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或许能遇到需要的东西。”
云逸接过请柬。百宝阁是天阙皇城最大的商会,背后的东家据说和皇室有关。拍卖会每月一次,常有奇珍异宝出现。
“去吗?”他问凌墨。
“你想去就去。”
“那去看看。”云逸笑道,“说不定能淘到些有趣的材料。”
执事告退后,云逸继续准备讲学内容,凌墨则开始每日的剑道修行。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凌墨在院中练剑,墨渊剑每次挥出都带起细微的空间涟漪——这是剑意凝练到极致的表现。他没有施展任何华丽剑招,只是最基础的劈、刺、撩、扫,但每一剑都蕴含着让人心悸的法则韵味。
云逸偶尔从纸上抬头,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
他不懂剑道,但他能看出凌墨剑中的“理”——就像他炼丹时要遵循药性相生相克一样,凌墨的剑也在遵循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律。
“你看得懂?”凌墨忽然收剑,转头问他。
“看不懂剑招,但看得懂‘规律’。”云逸诚实道,“你的剑,有种……很干净的逻辑感。”
凌墨走到石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水:“剑道说到底是杀伐之道,哪来的干净?”
“不,不一样。”云逸认真道,“有些人的剑是‘乱’的,为了杀人而杀人。你的剑是‘序’的,每一剑都有它的必要性和位置。就像……就像化学反应方程式,左边有什么,右边就一定会生成对应的产物。”
这个比喻让凌墨愣了愣。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墨渊剑,剑身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前世,有人说他的剑太冷,太绝,是灭情绝性之剑。
今生,云逸却说他的剑有“干净的逻辑”。
“你真是……”凌墨不知该怎么形容,“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是我的天赋嘛。”云逸笑嘻嘻道,“对了,你练剑时灵力运转的路线,能给我看看吗?”
“你想学剑?”
“不,我是想研究。”云逸拿出记录水晶,“不同的功法,灵力在经脉中运行的路径不同,效率也不同。我想建立个‘功法效率模型库’,以后说不定能优化出更高效的修行路线。”
凌墨沉默片刻,忽然握住云逸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云逸身体微僵:“……干嘛?”
“别动。”凌墨将一丝极细的剑元注入云逸经脉,“感受它的运行路线。”
那缕剑元如游鱼般在云逸经脉中穿行,所过之处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但更多的是某种奇异的清明——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剑,将他经脉中淤积的杂质都斩开了。
云逸连忙凝神内视,记录剑元的运行轨迹。
“这是‘寂灭剑诀’的基础路线。”凌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从丹田出,过手三阴经,聚于指尖,再沿手三阳经回返,完成一个小周天。但实际对敌时,会根据需要调整路径。”
剑元在云逸体内循环了三圈后消散。云逸睁开眼睛,满脸兴奋:“我记下了!这条路线对灵力压缩效率比青云门的基础功法高至少五成!等等,如果在这里加个迂回……”
他又开始埋头计算。
凌墨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某个画面——也是这样的午后,他独自在荒山练剑,四周除了风声,只有剑鸣。
那时他觉得,剑道本就是孤独的路。
但现在,看着云逸因为理解了他的剑而兴奋的样子,他觉得……好像两个人一起走,也不错。
“凌墨。”云逸忽然抬头,“你剑元里那种‘寂灭’的属性,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修炼出来的?”
“后天。”凌墨在他身边坐下,“前世经历所致。”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把你剑元中的‘寂灭’属性暂时剥离,会发生什么?”
凌墨皱眉:“剥离不了。剑意与神魂一体,强行剥离会伤及根本。”
“不是强行剥离,是‘暂时中和’。”云逸比划着,“就像酸和碱反应生成盐和水。你的寂灭剑意是‘酸’,我的造化灵力是‘碱’,两者相遇会中和。但如果我们控制好比例,让反应不完全……”
他越说眼睛越亮:“说不定能产生新的东西!既不是纯粹的寂灭,也不是纯粹的生机,而是某种……中间态!”
凌墨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生灭剑丹——那不正是“中间态”吗?
“可以试试。”凌墨道,“但在这里不行,太危险。”
“对,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云逸点头,“等茶会结束,我们去学院的试炼秘境。”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夕阳西斜时,云逸才把茶会的讲稿整理完。
他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晚上拍卖会,咱们穿什么去?”
凌墨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劲装:“这套不行?”
“也不是不行……”云逸打量着他,“但你穿黑色太显眼了,往那儿一站,谁都知道你是‘寂灭剑尊’凌墨。咱们是去淘宝的,低调点好。”
他从储物戒里翻找,找出两件之前在坊市买的普通青色长袍:“穿这个?”
凌墨接过袍子,眉头微皱——这料子一般,款式简单,是他前世当散修时都不会穿的低档货。
但看着云逸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点了头:“好。”
“那就这么定了!”云逸笑起来,“酉时出发,现在还有一个时辰,你要不要再练会儿剑?”
“不练了。”凌墨道,“陪你。”
简单的两个字,让云逸心头一暖。
他收拾好桌上的纸笔,忽然道:“凌墨,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完全掌握了丹剑合一,会是什么样子?”
凌墨想了想:“或许,能触摸到飞升之上的境界。”
“我不是说修为。”云逸摇头,“我是说……我们两个人。到那时,你会不会觉得我拖你后腿?”
“不会。”凌墨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从来都不会。”
他看向云逸,眼神认真得让人心悸:“云逸,你记住——我凌墨今生认定的道侣,只有你一人。无论你是什么修为,无论我们能走到哪一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学院弟子练功的呼喝声,更显得此刻的静谧。
云逸看着凌墨,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好。”他说,“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