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灵符网中，那缕黑烟还在微弱地挣扎，但已经淡得几乎透明。魔魂自爆本就是同归于尽的手段，能留下这一丝残魂已属侥幸，而残魂的状态正如风中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走，先离开这里。”凌墨快速收拾战场，将另外两个昏迷的魔族也一并带上——虽然他们的魔魂完整，但显然不会老实交代，而且带着俘虏行动不便。他略一思索，用剑气在两人识海留下禁制，确保他们短时间内不会醒来，然后将他们藏在附近一处冰缝中。
“留他们活口？”云逸问。
“说不定有用。”凌墨简短道，“先审残魂。”
两人带着符网迅速撤离现场。他们没回之前的冰窟——那里虽然隐蔽，但距离侦察小队活动区域太近，不安全。凌墨在雪原上找了处背风的冰崖，挥剑开辟出一个临时雪洞，布下隐匿阵法，这才和云逸钻进去。
雪洞不大，仅容两人并排坐下。云逸将符网平铺在地，那缕黑烟在网中微弱地飘荡，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我来搜魂。”凌墨盘膝坐下，“我神识比你强，而且前世接触过魔族搜魂禁制，知道怎么绕开防护。”
云逸没有争辩——这是事实。他坐在凌墨对面，从储物戒里取出几样辅助物品:一块定魂玉、一瓶滋养神魂的丹药、还有几张稳固神识的符箓。
“我帮你护法。”云逸将定魂玉放在凌墨掌心，“如果魔魂里有陷阱或者反噬，立刻退出，别硬抗。”
凌墨点头，握住定魂玉。温润的玉质传来安定神魂的力量，他闭目凝神，一缕精纯的剑元化作神识丝线，缓缓探向符网中的魔魂残片。
搜魂是极其危险的术法，尤其对方是魔族——这个种族的神魂结构与人族迥异，且常常布设自毁禁制。稍有不慎，搜魂者轻则神识受损，重则被魔气反噬，甚至可能被残魂中隐藏的意念污染。
但凌墨的动作稳而准。他的神识丝线在触及魔魂的瞬间，并没有强行侵入，而是像水一样包裹上去，先感受残魂的“质地”和“结构”。
“很破碎。”凌墨闭着眼睛，低声描述，“记忆像摔碎的镜子，大部分碎片已经遗失，剩下的也布满裂痕……我需要找到相对完整的片段。”
云逸紧张地盯着他。凌墨的脸色开始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搜魂对神识的消耗极大，尤其这种濒临溃散的残魂，每提取一点信息都需要耗费数倍心力。
“看到了……”凌墨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噬源’……计划的名字叫‘噬源’……”
“噬源？”云逸立刻记下。
“抽取……北境本源……”凌墨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解读一幅残缺的画卷，“那些黑色晶石……‘汲灵魔晶’……是载体……布置在地脉节点……吸收地脉之力……传输……”
他顿了顿，眉头紧皱:“传输到哪里……看不到……但有个坐标……模糊……在北方深处……”
云逸快速在地面上用灵力勾勒出北境地图——这是根据万灵图和之前搜集的信息绘制的简图。他标记出已经发现的几个汲灵魔晶布设点，然后看向凌墨:“能确定大致方位吗？”
凌墨没有回答，他的神识正在魔魂碎片中艰难穿行。残魂太脆弱了，稍一用力就可能彻底崩散，他必须像在薄冰上行走一样小心翼翼。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洞外风雪呼啸，洞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云逸看着凌墨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忍不住伸手按在他肩膀上，将温和的造化灵力缓缓渡入——不是干扰搜魂，而是滋养他的身体和神识。
凌墨的身体微微一震，但没有拒绝。云逸的灵力如暖流般汇入，让他几乎见底的神识恢复了一丝。
“继续……”凌墨深吸一口气，神识再次深入。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
破碎的画面闪过:无数魔族在冰原上挖掘，将汲灵魔晶埋入地脉节点；身穿黑袍的阵法师在冰面上刻画巨大的传送阵；一支支侦察小队在测绘地脉走向，将数据汇集到某个中心……
然后，一个画面清晰了一瞬。
那是一片巨大的冰湖，湖面被厚重的冰层覆盖，冰层下隐约有庞然大物的轮廓。湖岸周围，密密麻麻的魔族正在布设某种阵法——不是简单的汲灵魔晶，而是更复杂、更庞大的结构。
画面一闪而过，但凌墨抓住了关键词。
“寂静冰湖……”他喃喃道，“目标……是寂静冰湖……”
云逸瞳孔骤缩。
但还没完。凌墨的神识在残魂最深处，触碰到了两段残缺的对话——那是这个魔族在执行任务前，听上级下达指令时的记忆碎片。
第一段:“……守护者还在沉眠，但感知敏锐……动作要轻，不能惊醒……”
第二段:“……有干扰者进入北境……可能是那些修士……发现就清除……不能影响‘噬源’进度……”
“守护者……干扰者……”凌墨重复着这两个词，神识终于支撑不住，开始从魔魂中退出。
而就在他退出的瞬间，那缕本就濒临溃散的魔魂残片，承受不住搜魂的压力，开始彻底崩解。
黑烟在符网中剧烈颤抖，然后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样，从边缘开始消散。云逸想用定魂玉稳住它，但已经来不及了——残魂的结构彻底崩溃，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缚灵符网变得空空如也。
凌墨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晃了一下。云逸立刻扶住他，将滋养神魂的丹药喂到他嘴边。
“吞下去。”云逸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凌墨张嘴吞下丹药，闭目调息。云逸的手还扶在他肩上，造化灵力持续渡入，帮助他平复神识的震荡。
一炷香后，凌墨的脸色才稍微恢复。他睁开眼，看向云逸，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他们也在找玄武。”云逸先开口，声音发紧，“‘守护者’——指的肯定是玄武。魔族知道玄武在寂静冰湖沉睡，他们想趁着玄武沉眠，布设阵法抽取北境本源。”
凌墨点头，补充道:“而且他们很谨慎，怕惊醒玄武。所以才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先在小节点布设汲灵魔晶，慢慢削弱北境地脉，等玄武察觉到不对劲时，可能已经来不及反抗了。”
“那我们……”云逸想到一个更可怕的推论，“我们就是‘干扰者’。魔族已经发现有人进入北境，在破坏他们的计划。刚才那支侦察小队，可能不只是测绘地形，也是在搜索我们的踪迹。”
“对。”凌墨站起身，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锐利，“我们破坏了冰谷的抽取点，又在部落遗址发现了魔晶，魔族肯定警觉了。接下来往寂静冰湖的路，不会太平。”
云逸也站起来，快速整理刚才获得的信息:“‘噬源’计划、汲灵魔晶、地脉节点测绘、目标寂静冰湖……这些信息必须传回玄冰阁和中州。但现在我们深入北境，传讯符在能量紊乱区效果很差，可能传不出去。”
“那就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凌墨看向雪洞外，“魔族在寂静冰湖布设的阵法，肯定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都要庞大和复杂。我们必须赶在阵法完成前到达，唤醒玄武。”
“但魔族已经有防备了。”云逸皱眉，“他们肯定会加强寂静冰湖周围的警戒，甚至可能设下埋伏等我们自投罗网。”
凌墨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中计了。”
云逸一愣:“什么意思？”
“魔族既然把我们当成‘干扰者’，肯定会想办法清除。”凌墨说，“我们可以制造假象，让他们以为我们走错了路，或者被困在某个地方。然后……”
“然后我们绕路，从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接近寂静冰湖。”云逸明白了，“声东击西。”
“对。”凌墨走到雪洞口，望着外面的风雪，“但需要精确的情报——魔族在寂静冰湖周围布置了多少兵力，阵法进展到什么程度，从哪个方向防守最薄弱。”
云逸思索着:“刚才搜魂得到的记忆碎片里，有没有这些信息？”
“太破碎了，没有具体兵力部署。”凌墨摇头，“但有个细节……那个魔族记忆里，提到过‘三队轮值，每队十二时辰’。如果这是寂静冰湖守卫的轮值制度，那么换防时可能会有短暂的空隙。”
“换防空隙……”云逸眼睛一亮，“如果能找到换防的时间和路线，或许能混进去。”
“但风险很大。”凌墨转身看他，“一旦暴露，就是被围困在魔族大本营。”
云逸笑了:“我们从青云门走到现在，哪次风险不大？”
凌墨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微微扬起。那是个很淡的弧度，但云逸看到了。
“先离开这里。”凌墨说，“去和寻宝鼠汇合——它熟悉北境地形，说不定知道一些隐秘的小路。”
两人撤去隐匿阵法，滑出雪洞。外面的暴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北境的极夜正在临近，白天的时间会越来越短。
他们按原路返回，小心避开可能被魔族搜索的区域。一个时辰后，回到了之前藏身的冰缝附近。
寻宝鼠果然还在那里。它蹲在两个昏迷的魔族旁边，小爪子时不时戳戳这个，戳戳那个，似乎在研究这些“黑乎乎的大家伙”是什么东西。看到云逸和凌墨回来，它立刻兴奋地“吱吱”叫着跑过来，跳上云逸肩头。
“辛苦你了。”云逸摸摸它的小脑袋，然后看向那两个魔族俘虏。
凌墨走上前，检查了一下禁制——完好无损。他略一思索，对云逸说:“搜他们的魂？”
“这两个魔魂完整，但肯定有防护禁制。”云逸说，“强行搜魂可能会触发自毁，或者被他们背后的魔族感知到。”
“那就不搜魂。”凌墨有了新主意，“用别的办法。”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之前在天阙学院时，云逸炼制的“吐真剂”改良版，原本是用来审讯俘虏的，但还没在魔族身上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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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对魔族有效吗？”云逸问。
“试试就知道了。”凌墨拔开瓶塞，将两滴透明液体分别滴入两个魔族口中。
液体入口即化，渗入经脉。片刻后，两个魔族身体开始微微抽搐，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转动——这是药剂生效的标志。
凌墨解开他们的禁言符，但保留了封脉符。他蹲下身，用平静但带着压迫感的声音问:“名字，职务。”
左边的魔族嘴唇颤抖，似乎想抵抗，但药剂的力量让他无法控制舌头:“影……影七……第三侦察小队……队员……”
右边的魔族更不堪，几乎是在凌墨问完的瞬间就回答了:“影九……同队……”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凌墨继续问。
“测绘……地脉走向……布设……汲灵魔晶……”影七艰难地说。
“寂静冰湖的部署情况。”凌墨问出关键问题。
两个魔族同时剧烈挣扎起来！他们的身体开始痉挛，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显然这个问题触动了某种深层禁制！
凌墨立刻加重语气，剑意压迫过去:“回答！”
“外……外围三队……每队……十二人……轮值……”影九先崩溃了，断断续续地说，“内围……阵法区……不许进入……只有……阵法师和……护法……”
“护法是谁？”云逸插话问。
“黑……黑鳞大人……元婴……后期……”影七也撑不住了，“还……还有……三位……魔将……”
“阵法什么时候完成？”
“不……不知道……进度……保密……”影九说完这句，忽然口吐白沫，昏死过去。影七也紧随其后，彻底失去意识。
凌墨检查了一下两人的状态:“药剂触发禁制反噬，他们神魂受损，醒过来也会变成白痴。”
云逸看着昏迷的魔族，沉默片刻:“至少我们知道了大致兵力:外围三队，每队十二人；内围有元婴后期的‘黑鳞’和三个魔将镇守；阵法进度保密。”
“比预想的森严。”凌墨站起身，“但也不是毫无机会——外围轮值，就有换防空隙。”
“寻宝鼠。”云逸看向肩头的小家伙，“你知道寂静冰湖周围，有什么隐秘的小路或者漏洞吗？就是那种……魔族可能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没重视的路径。”
寻宝鼠歪头想了想，然后小爪子开始比划。它先画了个大圆圈表示寂静冰湖，然后在圆圈边缘点了几个位置，又做了个钻地洞的动作。
“你是说……地下有通道通往湖底？”云逸试着解读。
寻宝鼠用力点头，然后又做了个水流的手势。
“地下暗河？”云逸想起之前逃亡时的那条暗河，“有暗河连通寂静冰湖？”
寻宝鼠再次点头，但这次它的小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做了个“危险”的动作——两只爪子张开，龇牙咧嘴。
“通道很危险？”凌墨问。
寻宝鼠点头如捣蒜，然后做了个被冻住、被吃掉、被撕碎等一系列夸张的动作。
云逸和凌墨对视一眼。
“再危险，也比正面冲击魔族大本营强。”云逸说，“带我们去入口看看。”
寻宝鼠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北方，最终下定决心似的“吱”了一声，跳下云逸肩头，朝某个方向跑去。
两人跟上。风雪中，三道身影逐渐远去，留下雪地上两行滑雪板的痕迹，以及冰缝中两个昏迷的魔族俘虏。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远处风雪中，几道黑影悄然浮现。
为首的魔族盯着雪地上的痕迹，又看了看冰缝方向，眼中红光闪烁。
“干扰者……果然还在活动。”他低声说，声音像金属摩擦，“通知黑鳞大人，‘鱼’往西北方向去了。准备……收网。”